黑暗。
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被水汽和寒意浸透的、黏稠如墨的黑暗。冰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外界冰窟的光芒彻底消失，只留下冰阶梯本身散发出的、微弱的幽蓝荧光。那光勉强照亮脚下三级台阶，再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联军在冰阶梯上排成一列，缓慢向下。铠甲与冰阶摩擦发出“嘎吱”的声响，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又被更深处传来的、隐约的水流声吞没。空气湿冷，带着地下河特有的、混杂着矿物质和腐朽植物的气味。呼吸时，会喷出白雾，在幽蓝荧光中氤氲开，然后迅速消散。
“温度回升了。”墨韵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带着一丝喘息，“零下十五度左右，比上面暖和多了。但湿度太高，体感温度反而更低。”
张野走在最前面，赤足踩在冰阶上。冰阶表面结着一层薄霜，很滑，但他的脚底像生了根，每一步都稳当当地踏下，没有一丝摇晃。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年轻但坚毅的脸看起来有些虚幻。
他在感知。
阶梯下方，大约三十米深处，地脉能量分成了十二条支流，各自通往不同的方向。十二条通道，对应十二生肖的选择。
“到平台了。”走在第二的赵铁柱忽然开口。
张野停下脚步。
冰阶梯在这里结束，前方是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平台。平台由某种深灰色的岩石构成，表面平整，刻着一个巨大的、与上层冰窟类似的法阵——十二个方位，分别对应十二地支的符号，每个符号前都有一条通道入口。
十二条通道，高约三米，宽两米，内部漆黑一片，看不出深浅。通道口上方的岩壁上，用古老的文字刻着通道的名称: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
“又是选择。”楚清月走到张野身边，面甲已经掀起，露出那张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更加清冷的脸，“十二条路，只能选一条。按照之前的经验，每条路的难度和考验可能不同，但最终应该都通往第四层汇合处。”
墨韵蹲在法阵中央，用手中的探测水晶扫描地面:“法阵能量分布不均匀。子鼠、辰龙、申猴三条通道的能量流动最稳定。巳蛇、午马两条通道的能量最狂暴。其余七条介于两者之间。”
“稳定的通道可能更安全，但也可能意味着奖励更少。”一名寒月阁的将领分析道，“狂暴的通道风险大，但收益可能更高。”
“我们需要分散风险。”楚清月看向张野，“联军分成三到四组，选择不同的通道，确保至少有一组能抵达第四层。但每组的实力必须均衡，不能把精锐集中在一路。”
她顿了顿，看向张野:“曙光，你的意见？”
张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赤足走到平台边缘，在十二条通道口前一一走过。每到一个通道口，他就蹲下身，赤足贴地，闭上眼睛感知数秒。
他在“听”。
听每条通道深处传来的地脉脉动，听空气流动的声音，听地下河的流向，甚至……听那些通道岩壁本身的“呼吸”。
一圈走完，他回到平台中央。
“申猴。”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选申猴通道。”
“理由？”楚清月问。
“地脉最稳定，但不是因为安全，而是因为……通畅。”张野指向申猴通道的方向，“那条通道的地脉流动，像一条平缓的溪流，没有阻碍，没有漩涡。这意味着通道内部结构相对简单，没有太多的机关或陷阱。而且——”
他顿了顿:
“通道深处有水声。大量水声。不是地下河的湍流，是……滴水声，很多很多的滴水声。这意味着有大型的钟乳石洞，空间开阔，即使遇到危险，也有回旋的余地。”
墨韵眼睛一亮:“钟乳石洞？那就是说，申猴通道可能是天然形成的溶洞，人工改造的痕迹最少，机关陷阱也最少！”
“对。”张野点头，“而且申猴属金，象征灵活、机智、善于攀爬。这条路的考验，可能不是战斗，而是……技巧。”
楚清月沉思片刻，点头:“有道理。那么，谁跟曙光走申猴通道？”
“我！”赵铁柱第一个站出来，“俺跟会长走！”
“我也去。”林小雨小声但坚定地说。
“还有我。”周岩推了推眼镜，“如果通道是天然溶洞，可能需要工程学知识来判断结构安全性。”
秦语柔也站了出来:“我需要记录不同通道的环境数据，申猴通道作为参照样本很重要。”
李初夏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我……我也去吧。如果通道内有特殊的矿物或植物，我可以现场分析。”
五个人，加上张野，六人小队。
楚清月看着这支队伍——盾卫、治疗、工程师、情报员、药剂师，再加上一个全能的队长。配置很合理。
“可以。”她点头，“寒月阁这边，我亲自带一队走辰龙通道。墨韵会长，你带书香门第走子鼠通道。剩余人员分成两组，走巳蛇和午马。其余七条通道……暂时放弃。”
命令迅速传达。
联军开始分组。寒月阁精锐分出三十人跟随楚清月，书香门第学者分出二十人跟随墨韵，其余公会各自选择，很快形成了四支队伍。
“记住，”楚清月看向所有人，“无论选择哪条路，我们的目标是在第四层汇合。如果途中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不要硬拼，保全实力，想办法撤退或等待支援。”
“明白！”
四支队伍各自走向选择的通道口。
张野站在申猴通道前，最后看了一眼其他队伍的背影，然后转身，第一个踏入黑暗。
通道确实如他所料，是天然的溶洞。岩壁粗糙，布满了水蚀的痕迹和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某种……甜腥味？像潮湿的土壤混着某种菌类的气味。
幽蓝的荧光从冰阶梯一路延伸下来，但在进入通道十几米后就彻底消失了。张野从背包里取出照明水晶——这是周岩用寒霜矿粉末和普通水晶制作的简易光源，能持续发光六小时。
淡白色的光芒亮起，照亮了前方大约二十米的范围。
通道很宽敞，高四米左右，宽三米，足够六人并排行走。地面湿滑，布满了碎石和积水。水从头顶的岩缝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规律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注意脚下。”张野提醒，“地面有很多暗坑，踩空了会扭伤脚。”
他赤足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坚实的岩石上。脚下的感知像一张细密的网，铺开方圆十米内的地面结构——哪里是实心的，哪里下面是空的，哪里是松软的泥土，一清二楚。
队伍跟着他的脚印前进，安全无虞。
走了大约两百米后，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缓，但地面更加湿滑。水从四面八方渗出，在岩壁上汇成细流，沿着通道向下流淌。空气更加潮湿，呼吸时感觉肺里都灌满了水汽。
“会长，你看前面。”赵铁柱忽然指着前方。
照明水晶的光芒尽头，通道忽然变得开阔起来。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度至少有三十米，宽度超过五十米。空间中央，是一片密集的钟乳石林。
成千上万的钟乳石从穹顶垂落，像巨兽的獠牙，又像凝固的瀑布。地面则对应生长着石笋，二者上下呼应，有些已经连接在一起，形成了粗壮的石柱。钟乳石表面覆盖着青苔和某种发光的菌类，散发出幽绿色的微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境。
而在钟乳石林深处，隐约能听到流水声——比之前听到的滴答声要响亮得多，像是一条地下河在流淌。
“好美……”林小雨忍不住轻叹。
“美是美，但不好走。”周岩皱眉看着地面，“看那些石笋之间的缝隙，下面可能是深坑或者地下河。一脚踩空就完了。”
张野走到石林边缘，蹲下身，赤足贴地。
感知延伸。
钟乳石林的地面结构极其复杂，像一块巨大的蜂窝煤，充满了空洞和隧道。地下河在至少五米深的地方流淌，水声沉闷。而可供通行的“实心地”，只占整个石林的不到三分之一，而且分布零散，需要频繁跳跃。
“我们需要穿过这片石林。”张野站起身，“路很窄，而且需要跳跃。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而且必须踩着特定的石笋或石台前进，不能出错。”
他看向众人:“我先探路。柱子，你跟在我后面，注意我踩过的地方。小雨，你第三个，如果前面有人失足，立刻治疗。周岩，你负责记录安全路线。语柔、初夏，你们在最后。”
安排妥当，张野第一个踏入石林。
他选择的路线不是直线，而是蜿蜒曲折的“之”字形。每一步都踩在石笋的顶端或钟乳石的根部——那些位置相对坚实，而且面积足够落脚。
赤足的优势完全展现出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震动——石笋是否稳固，下面的岩层是否结实，甚至能通过震动判断下一步应该踩在哪里。就像在山里走独木桥，只不过这里的“桥”是无数根高低错落的石笋。
他像一只灵活的猿猴，在石林间跳跃、攀爬、转身。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赵铁柱跟在后面，就吃力多了。他穿着沉重的铠甲，背着大盾，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好在张野选择的落脚点都很稳固，而且面积够大，即使他动作笨拙，也能安全通过。
林小雨更轻灵，但她需要时刻注意前后的情况，精神高度紧张。
周岩一边走一边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路线图，标注安全点和危险区域。
秦语柔则用记录板快速记录环境数据:温度、湿度、能量读数、地质结构……
李初夏落在最后，她不时蹲下身，采集石笋上生长的发光苔藓样本，小心地装进玻璃瓶。
队伍缓慢但坚定地向前推进。
半个小时后，他们穿过了大约三分之二的石林。
就在这时，张野忽然停下。
“等等。”他蹲下身，赤足死死贴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眉头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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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会长？”赵铁柱问。
“地下河的水位……在上升。”张野的声音低沉，“而且速度很快。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分钟，水位就会淹没我们现在站的位置。”
“水位上升？”周岩一愣，“为什么？又没有下雨……”
“可能是上游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水流。”张野站起身，看向前方，“我们必须加速。前面一百米处，有一个相对高的平台，应该能避开水位上升。”
他不再犹豫，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但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走在第四位的周岩，脚下的石笋忽然从中断裂！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朝旁边的深坑坠去！
“老周！”赵铁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周岩的胳膊！
但断裂的石笋带着两人一起下坠！赵铁柱脚下踩的石台也开始松动！
千钧一发之际——
张野猛地转身，赤足在石柱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两人！他在空中抓住赵铁柱背上的盾牌，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旁边一根粗壮钟乳石的凸起！
三人悬在半空！
“会长！”林小雨惊呼，法杖举起就要施法。
“别动！”张野低吼，“你脚下的石台也不稳！稳住自己！”
他咬着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赵铁柱和周岩加起来超过三百斤的重量，全靠他一只手支撑。更糟糕的是，他抓着的那根钟乳石，表面覆盖着湿滑的青苔，正在一点点滑脱！
“柱子，放开老周！”张野嘶声说。
“啥？”赵铁柱一愣。
“放开老周！我能接住他！”张野盯着下方——那里是另一根石笋的顶端，虽然面积小，但足够一个人站立。
赵铁柱一咬牙，松开了手。
周岩惊叫着下坠！
就在他即将摔进深坑的瞬间，张野赤足在钟乳石上一蹬，身体如猎豹般扑下！他在空中接住周岩，然后精准地落在下方那根石笋上！
“咚！”
两人落地，石笋剧烈晃动，但没有断裂。
张野将惊魂未定的周岩放下，然后抬头看向还悬在上面的赵铁柱。
“柱子，跳下来！”
赵铁柱看了看脚下——距离张野所在的位置至少五米高。他没有犹豫，松开抓着张野的手，纵身跳下！
“砰！”
沉重的身躯砸在石笋上，整个石林都仿佛震动了一下。石笋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终究撑住了。
三人都安全落地。
但危机还没解除。
“水位还在上升！”秦语柔在后方喊道，“已经淹没最底层的石笋了！”
张野抬头看去——地下河的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石林底部的缝隙涌出，迅速上涨。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分钟，就会淹没他们现在的位置。
“继续走！快！”
队伍再次前进。
这一次，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张野不再保留，赤足如飞，在石林间跳跃的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赵铁柱咬着牙跟上，铠甲上的水珠随着动作飞溅。林小雨、秦语柔、李初夏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
两分钟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张野所说的那个平台。
那是一片由几根粗壮石柱支撑起的、离地约十米高的岩石平台，面积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足够六人休整。
他们刚爬上平台，下方的水位就涨到了平台边缘，然后缓缓停止。
差一点，就被淹没了。
“呼……呼……”赵铁柱瘫坐在平台上，大口喘气，“他娘的……差点就喂鱼了……”
周岩脸色苍白，还在为刚才的惊魂一刻后怕。
林小雨给所有人施放治疗术，缓解疲劳和擦伤。
秦语柔和李初夏则快速检查平台的安全性。
张野站在平台边缘，赤足踩在岩石上，低头看着下方浑浊的水面。水位稳定了，没有再上升，但也没有下降。
他的感知深入水下。
地下河的水流很急，而且……带着某种能量波动。不是自然的水流该有的波动，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的。
“会长，你看那边。”秦语柔忽然指着平台另一侧。
那里，岩壁上有一个洞口，高两米，宽一米半，内部有微弱的光芒透出。洞口上方刻着两个古老的文字，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稀能辨认出——
“申”、“猴”。
“是出口。”张野说，“我们到通道尽头了。”
他带头走向洞口。
穿过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比钟乳石林更加巨大的地下溶洞，高度超过五十米，中央有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河水呈深蓝色，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河对岸，是一片平坦的岩石地面，地面上立着一扇石门——那应该就是通往第四层的出口。
而在河边，已经有几支队伍先到了。
是楚清月带领的寒月阁队伍，以及墨韵带领的书香门第队伍。两支队伍都显得有些狼狈——寒月阁的银甲上布满了战斗的痕迹，书香门第的学者们衣袍破损，但至少人都齐整。
看到张野一行人从洞口走出，楚清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们也到了？很快。”
“你们遇到什么了？”张野问。
“辰龙通道是战斗考验。”楚清月简洁地说，“大量冰元素生物，等级68到70，花了点时间清理。”
墨韵苦笑:“子鼠通道是谜题考验。全是古代文字解谜和机关破解，我的学者团差点被绕晕。”
两支队伍都到了，说明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那么，巳蛇和午马通道的队伍呢？
张野看向河对岸，那扇紧闭的石门。
按照之前的说法，需要所有通道的队伍都抵达后，石门才会开启。
他们在等。
等另外两支队伍，或者……等他们永远到不了的消息。
而在暗河对岸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皮甲，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气息内敛，装备精良，但没有任何公会标识。
“老大，他们到了三队。”一个瘦小的身影低声说。
“嗯。”被称为老大的人点头，声音低沉，“等第四队到齐，石门开启，我们就动手。”
“目标是？”
“拾薪者。那个赤脚的队长，叫曙光的。”老大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雇主说了，要他的命，还有他背包里的‘某样东西’。做得干净点，伪装成怪物袭击或者意外事故。”
“明白。”
阴影中，杀机暗伏。
而在河这边，张野忽然感觉背脊一凉。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对岸的阴影处。
那里，只有黑暗和流水声。
但他赤足踩着的岩石，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他们队伍任何人的……震动。
有人在那边。
而且，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