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那是张野从未在游戏里体验过的、完全超出系统痛感模拟阈值之外的疼痛。
当他一瘸一拐地、几乎是拖着身体从申猴通道口挪到暗河边,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时,所有人看到了那双脚——那双赤足此刻的模样,让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寒月阁精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从脚踝往下,皮肤完全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焦黑色,像被烈火焚烧过的木炭。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裂纹深处能看到鲜红的血肉和隐约的白骨。最严重的是脚底——足弓处几乎完全溃烂,皮肉翻卷,混着黑色的灰烬和暗红色的血液,黏连在绷带残片上。几处伤口深可见骨,骨头的表面也带着灼烧的痕迹。
这已经不是“烧伤”了。
这是“炭化”。
在熔岩炼狱里强行使用【大地之心】感知地脉,试图在脚下形成隔热层时,张野的身体承受了远超系统保护机制的地热反冲。游戏系统将这种反冲模拟成“重度烧伤”,但石坚手录中提到的“以身为桥,接引地热”的技巧,本质上是将真实的地脉能量引入身体循环——哪怕只是一丝,在游戏里也会被放大到足以摧毁角色身体的程度。
他没有当场“死亡”,已经是天赋和意志的奇迹。
“会长!”
林小雨第一个冲过来,看到那双脚的瞬间,她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手中的法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跪在张野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些伤口。
“别……别碰……”张野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先……先处理……”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依旧清醒——那是一种将痛感强行压制在意识深处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林小雨猛地回过神,捡起法杖,双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吟唱治疗咒文。
淡绿色的治疗光辉笼罩住张野的双脚。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光辉触及烧伤区域时,不但没有愈合伤口,反而让焦黑的皮肤表面冒出细小的、青色的烟雾,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冷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怎么会……”林小雨愣住了,“治疗术……无效?”
她又试了一次,结果一样。更糟糕的是,张野的生命值竟然开始缓慢下降——治疗术在对他造成伤害!
“停下!”楚清月快步走来,面甲已经掀起,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凝重,“这不是普通的烧伤。这是……地脉能量反噬。”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张野的伤口,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伤口深处有残留的地脉能量,与治疗术的‘生命能量’冲突。强行治疗只会加重伤势。”
“那怎么办?”林小雨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总不能……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会长……”
“用这个。”楚清月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银白色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带着冰雪气息的药香弥漫开来。她将瓶口对准张野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倾倒。
瓶子里流出的是淡蓝色的、如同液态水晶般的药膏,触碰到焦黑的皮肤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但这次冒出的不是青烟,而是白雾——冰冷的白雾。
药膏所过之处,那些焦黑的皮肤表面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冰晶覆盖住伤口,暂时止住了流血和渗出,也将那股躁动的地脉能量封冻起来。
张野感觉脚上的灼痛感减轻了些许,虽然依旧痛得钻心,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要将人逼疯的、持续不断的灼烧。
“寒月阁秘制的‘冰魄凝霜’,”楚清月收起药瓶,“能暂时封住能量型伤口,防止恶化。但治标不治本,最多持续六小时。六小时后,必须找到真正的治疗方法。”
她看向张野,眼神复杂:“你到底做了什么,会弄成这样?”
张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赵铁柱递过来的盾牌上,喘息了几口,才艰难地说:“在二层……对抗熔岩环境时……我尝试用天赋引动地脉,在脚下形成隔热层……”
“你疯了?”楚清月的音量第一次提高了,“地脉能量是你能随便引动的?就算是专修地脉学的npc法师,也要经过十几年训练才敢尝试!你一个刚觉醒天赋的玩家——”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张野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悔,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我没有选择。”张野说,“那时候如果不那么做,先遣队二十个人,至少会死一半。而且……”他顿了顿,“我必须试试。”
“试试?”
“试试我的极限在哪。”张野低头看着那双被冰晶覆盖的脚,“石坚手录里提到过这种技巧,他说‘山民血脉,与地相亲,可引地热为己用’。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楚清月沉默了。
许久,她才开口:“你做到了。但也付出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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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张野说,“至少我知道,我能做到。”
“你——”楚清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时,林小雨忽然哭了。
不是大声哭泣,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眼眶里滚落,滴在张野的脚边,混进泥土里。
“小雨……”张野愣住。
“会长……”林小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张野:
“在深渊一层,你七窍流血还在预警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在二层,你明明都快撑不住了还要带队先下去的时候,我也想说了……现在,你的脚都成这样了,你还说‘值得’……”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你是会长,你要保护大家,我知道……但你也是人,你也会疼,也会受伤啊……你能不能……能不能也稍微……稍微珍惜一下自己?”
话说完,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整个暗河边安静下来。
只有地下河的水流声,和林小雨压抑的哭泣声。
赵铁柱低着头,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周岩别过脸去。秦语柔咬着嘴唇,眼睛也红了。李初夏默默走到林小雨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楚清月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而张野……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硬硬的,涩涩的。
他看着林小雨哭得颤抖的肩膀,看着那双被泪水浸湿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看着那滴落在地上的眼泪……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疼。
不是脚上的疼,是另一种疼。
“小雨……”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对不起。”
林小雨摇头,哭得更凶了。
“我不是要你说对不起……”她抽泣着,“我是要你……要你好好活着……要你也有人保护……要你也……”
她说不下去了。
张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因为疼痛还在微微颤抖,但还是坚定地伸了出去,轻轻落在林小雨的头顶。
像兄长抚摸妹妹那样,很轻,很温柔。
“我答应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认真,“以后……我会更小心。我会好好活着。所以——”
他顿了顿,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别哭了,好吗?”
林小雨抬起泪眼,看着他那个勉强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笑的同时,眼泪流得更凶了。
“会长……你好丑……”
“嗯,我知道。”
楚清月转过身去。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此刻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羡慕的神色。
羡慕拾薪者有这样的氛围。
羡慕那个赤脚的少年,有这样一群真心为他流泪、为他担忧的伙伴。
在寒月阁,她永远是会长,是决策者,是必须保持冷静和威严的领导者。没有人会为她哭,也没有人敢为她哭。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脸甲。
“好了,情绪发泄完了,该办正事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墨韵会长,其他通道的队伍有消息吗?”
墨韵一直在用通讯水晶联系,此刻摇头:“巳蛇和午马通道的队伍失联了。最后一次通讯是在半小时前,他们遇到了大量怪物围攻,之后就没有回应。”
“失联……”楚清月皱眉,“按照约定,如果一小时内没有抵达,我们视为他们无法通过,可以先行进入第四层。”
“问题是,”墨韵指向河对岸那扇石门,“石门需要‘四把钥匙’才能打开。我们只到了三队,还缺一队。”
“钥匙?”
“对。”墨韵展开一张草稿图,“根据我的研究,石门上的封印需要四股不同的地脉能量同时注入才能解开。每股能量对应一条通道——我们走过的通道深处,应该都有一处‘能量节点’,只要我们抵达汇合点,节点就会自动激活,为我们提供‘钥匙’。”
他指向自己、楚清月和张野:“辰龙、子鼠、申猴,三把钥匙已经就位。但还缺一把——巳蛇或午马,任何一把都行。”
“如果他们到不了……”楚清月沉吟,“我们能不能返回,去走另一条通道?”
“理论上可以,但时间不够。”墨韵苦笑,“每条通道都有时间限制——从我们进入开始,六小时内必须抵达汇合点,否则通道会封闭。现在还剩……三小时。不够我们返回再走另一条路。”
僵局。
三支队伍,三把钥匙,打不开需要四把钥匙的门。
而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张野挣扎着站起身——在赵铁柱的搀扶下。冰晶覆盖的脚踩在地上,每走一步都传来刺骨的疼痛,但他忍住了。
他看向河对岸那扇石门,又看了看暗河。
河面宽阔,大约三十米。河水呈深蓝色,水流湍急,看不清深浅。河面上没有任何桥梁或渡船。
“需要过河。”张野说,“但我们怎么过去?”
楚清月走到河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
“咚。”
石头沉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很深。”她说,“而且水流很急。直接游过去,会被冲走。”
“搭桥呢?”周岩问,“我可以现场制作简易浮桥,但需要木材……”
“这里没有木材。”墨韵摇头,“全是石头。”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张野忽然说:
“不用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河床。”张野赤足踩在河岸边的岩石上,闭上眼睛感知,“河床下面……有东西。”
“什么?”
“一条……暗礁带。”张野睁开眼睛,指向河面某处,“从我们这里,到对岸,河床下面有一连串凸起的岩石,像一条隐藏的‘石头路’。最深的地方离水面大概两米,最浅的地方只有半米。如果我们能精准地踩在那些岩石上,可以‘走’过去。”
“走……过去?”赵铁柱瞪大眼睛,“会长,那可是河啊!水流那么急,踩滑了就完了!”
“而且你看不见那些岩石。”楚清月皱眉,“河面浑浊,水流湍急,根本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我看得见。”张野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
“用脚‘看’。”
他走到河边,赤足浸入水中。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伤口,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没有退缩。
感知沉入水下。
河床的轮廓、水流的走向、那些隐藏岩石的位置和高度……信息如同三维地图般在他脑海中展开。
“柱子,给我根绳子。”张野说。
赵铁柱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结实的麻绳。
张野将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赵铁柱:“我走前面探路。你们拉着绳子跟在后面,踩着我的脚印走。记住——每一步都必须踩准,不能有丝毫偏差。”
“会长,你的脚……”林小雨担忧道。
“没事。”张野摇头,“冰魄凝霜能撑一段时间。”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河中。
第一步,踩在距离岸边一米处的一块平坦岩石上。水深只到小腿。
第二步,向左前方迈出,踩在一块稍高的岩石上。水深到大腿。
第三步……
他像在陆地上行走一样,稳稳地、精准地踩在那些看不见的岩石上。河水在他身边奔流,冲击着他的身体,但他脚下的每一步都坚定无比。
赤足传来岩石的触感、水流的冲击、伤口的剧痛……但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交织、过滤、分析,最终化作一条清晰的、安全的路径。
赵铁柱拉着绳子,紧跟其后。然后是林小雨、周岩、秦语柔、李初夏……拾薪者的成员一个个踏入河中。
楚清月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下令:
“寒月阁,跟上。”
“书香门第,跟上。”
三支队伍,六十多人,拉着绳索,排成一列,在张野的带领下,踏着那条看不见的石头路,缓缓向对岸前进。
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不时有人脚下一滑,但立刻被绳索拉住,在同伴的帮助下重新站稳。
整个过程惊险万分。
但最终,当张野赤足踩上对岸的岩石时,所有人都安全地过了河。
没有一个人落水。
没有一个人被冲走。
“到了。”张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脚上的冰晶因为长时间浸水,已经开始融化,伤口重新传来灼痛。
林小雨立刻上前,想要治疗,但被张野制止了。
“省点蓝。”他说,“后面可能还有战斗。”
楚清月走到石门前,仔细观察门上的封印。
那是四个凹陷的孔洞,呈正方形排列。此刻,其中三个孔洞已经亮起微光——辰龙的淡金色、子鼠的银白色、申猴的古铜色。
还差一个。
巳蛇的赤红色,或者午马的深棕色。
“他们……真的到不了了吗?”秦语柔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距离六小时的期限,还剩最后十五分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必须放弃时——
“轰!”
暗河上游的岩壁,突然炸开了一个洞口!
碎石飞溅中,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从洞口冲了出来——是走午马通道的那支联军队伍!他们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个个带伤,装备破损严重,但还活着!
为首的队长看到对岸的石门和众人,嘶声大喊:
“钥匙!我们有钥匙!快开门!”
他手中高举着一块深棕色的水晶,水晶散发着午马通道特有的能量波动。
第四把钥匙,到了。
楚清月立刻下令:“快过河!”
但那支队伍刚到河边,暗河的水位突然暴涨!原本隐藏的岩石路被彻底淹没,湍急的水流变成了咆哮的怒涛!
“过不去了!”午马队伍的队长绝望地喊道,“水位突然上涨,我们——”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岩壁突然崩塌!整个人连同手中的钥匙水晶,一起坠入汹涌的河水中!
“不!”楚清月惊呼。
钥匙,要丢了。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扑出!
是张野。
他纵身跃入河中,在湍急的水流中挣扎着游向那枚沉没的钥匙水晶。冰晶覆盖的双脚在河水中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咬着牙,拼命划水。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抓住了!
就在他抓住钥匙水晶的瞬间,一股暗流涌来,将他狠狠拍向河底的岩石!
“咚!”
剧烈的撞击。
张野感觉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口中的鲜血混着河水呛进肺里。但他死死握着钥匙水晶,挣扎着向水面游去。
就在他即将浮出水面时,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是水草?
不——
是手。
一只从河底阴影里伸出来的、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向更深的水底!
张野瞳孔骤缩。
水下有人!
埋伏!
他拼命挣扎,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更糟糕的是,他的脚伤严重,根本使不上力。
就在他几乎要窒息时——
“会长!”
赵铁柱的吼声从岸上传来。
紧接着,一面盾牌破开水面,狠狠砸向那只手的方向!
“砰!”
水底传来闷响,那只手松开了。
张野趁机奋力上浮,终于冲破水面,大口呼吸着空气。
赵铁柱跳进河里,将他拖上岸。
“会长!你怎么样?”
张野咳出几口血水,颤抖着举起手中的钥匙水晶:
“钥匙……拿到了……”
楚清月接过钥匙,毫不犹豫地插入石门最后一个孔洞。
“嗡——!!!”
四色光芒同时亮起,石门上的封印层层解除,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第四层的入口,开启了。
而张野瘫在岸边,看着暗河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刚才水下那只手……
是谁?
为什么要杀他?
他看向河对岸——午马通道的那支残存队伍,正在想办法过河。
看向自己身边的伙伴——赵铁柱浑身湿透,还在喘气。
看向楚清月、墨韵……
都不是。
那么,那只手的主人,只可能来自——
暗处。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第三股势力。
张野握紧了拳头。
脚上的伤,肋骨的痛,都不及此刻心中的警铃。
这个深渊,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而游戏之外,现实之中。
苏晴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屏幕上张野的生命体征数据再次飙红,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这么不要命……”
眼泪,无声地滑落。
和游戏里林小雨的眼泪,一样滚烫。
一样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