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的办案点设在城郊一栋不起眼的六层楼里,外面挂着“市干部培训中心”的牌子。
吴良友被安排在三楼的一个套间,外间是客厅兼办公室,里间是卧室。
窗户装着防盗网,但没上锁。
门口24小时有人值班,说是保护,实则也是监控。
“吴局长,这几天你就住这儿。”带他来的省纪委干部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干脆利落,“生活用品都备齐了,需要什么跟值班同志说。电脑可以上网,但不能联系无关人员。你的手机暂时由我们保管,有急事可以用房间的座机,通话会被录音。”
吴良友点点头。
这待遇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多了——至少不是审讯室。
周干部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马锋副厅长明天上午过来。你准备一下,把你知道的关于‘黑石’组织的情况,系统梳理一遍。”
马锋要来!吴良友精神一振。
这一夜他几乎没睡。
打开电脑,把三年来收集的零碎线索、记忆中的可疑片段、余文国生前那些欲言又止的话……全部整理成文档。
凌晨三点,文档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余文国去世前一周,曾给他发过一封加密邮件,主题是“黑川矿权补充材料”。当时他正被任华章催着签几个急件,匆匆看了一眼,好像是些股权结构图,就没细看。
后来余文国出事,他再想找那封邮件,却发现邮箱被清空了——不是他自己清的。
吴良友立刻打开网页邮箱,尝试恢复已删除邮件。
操作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如果对方能远程清空他的邮箱,那会不会……在他电脑里留了后门?
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院子里亮着几盏路灯,一个保安在巡逻。
三年来,他以为自己是在暗中调查,也许在“黑石”眼里,他早就是个透明人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马锋准时出现。
三年不见,这位省国土资源厅的副厅长老了些,鬓角全白了,但腰板依然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良友同志,受苦了。”马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
“马厅,我……”吴良友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情况我都知道了。”
马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你提供的线索,尤其是余文国笔记本可能涉及‘黑石’的事,非常重要。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是孤例。”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加密文件夹:“过去五年,全省有七个涉及战略资源的矿区,都出现过类似情况——境外资本通过复杂股权结构介入,当地干部违规审批,然后资源被盗采、走私出境。手法如出一辙。”
吴良友翻看着材料,越看心越凉。
七个矿区,分布在五个市,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超过二十亿。
而牵涉的干部,从科级到处级,甚至还有一个副厅级调研员。
“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网络。”马锋沉声道,“‘黑石’只是前台白手套,背后还有更复杂的势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我国的战略资源。”
“那任华章和雷公明……”
“是这张网在梓灵的节点。”
马锋合上文件夹,“但我们抓他们,不能只以贪腐罪名。必须要挖出他们与‘黑石’勾结的直接证据,才能顺藤摸瓜,摧毁整个网络。”
吴良友明白了。
这也是为什么纪委迟迟不动手,非要等他自己跳出来的原因——要钓大鱼,就得放长线。
“马厅,我现在能做什么?”
“两件事。”马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回忆所有与黑川矿权、余文国之死相关的细节,尤其是技术层面的。我们已经从‘暗影工作室’的线索入手,查到他们可能篡改过国土审批系统的后台数据。这需要你配合核实。”
“第二呢?”
马锋看着他,眼神复杂:“第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便任华章、雷公明倒台,你也不可能调到市局,甚至不可能离开梓灵。”
吴良友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的使命还没完成。”马锋压低声音,“‘黑石’在梓灵的线断了,但他们不会放弃黑川的战略资源。一定会派新的人来,用新的方式渗透。而你是唯一一个既了解内情,又有合理身份留在梓灵的人。”
“您是说……让我继续当这个自然资源局局长?”
“对。省自然资源厅马上就要挂牌成立,市、县两级也会相应调整。你以‘戴罪立功、留任观察’的名义留在原位,反而不会引起怀疑。我们要通过你,监控黑川的一举一动,等‘黑石’的下一波动作。”
吴良友沉默了。
他本来以为,扳倒任华章和雷公明,自己就能解脱,哪怕受处分、降职,至少能离开这个泥潭。
可现在,马锋却要他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继续与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周旋。
“良友,”马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想想,如果换一个新人来,对过去的情况一无所知,‘黑石’稍微换个马甲就能蒙混过关。只有你,能看出哪些审批有猫腻,哪些项目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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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吴良友想起了王菊花调好的饺子馅,想起了吴语等他回去看卷子的眼神。
良久,他抬起头:“马厅,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妻子和儿子的安全,必须绝对保证。还有,”他顿了顿,“等这件事彻底结束,我要正常退休,带着家人离开梓灵。”
马锋郑重地点头:“我以党性保证。”
谈话结束,马锋匆匆离开。
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加密文件夹,感觉自己像颗被钉在棋盘上的棋子,进退不由己。
下午,周干部带来消息:任华章和雷公明昨晚试图外逃,在高速路口被拦截。现在分别关押在两个办案点,审讯已经展开。
“雷公明情绪很不稳定,一直说要见你。”周干部说,“他说有重要情况,只跟你一个人说。”
吴良友皱眉:“见我?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不知道。但审讯组认为,可以一试。也许他能提供关于‘黑石’的关键信息。”
于是,当天晚上,吴良友在严密监控下,见到了雷公明。
短短两天,这位曾经嚣张跋扈的法院院长,像换了个人。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守所的号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看到吴良友,他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老吴,你赢了。”雷公明苦笑道。
“我没想赢谁,只想活着。”吴良友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铁栅栏。
“活着……呵。”雷公明低下头,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桌面,“你知道吗,余文国死的前一晚,找过我。”
吴良友心里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找你干什么?”
“他拿着一份股权穿透图,说黑川那几个矿权的最终受益人,是一个叫‘bckstone fund’的离岸基金。他说这基金有问题,要上报。”
雷公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劝他别多事,他不听。后来……后来任华章知道了。”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
“不是我们!”雷公明猛地抬头,眼睛布满血丝,“是‘暗影工作室’的人!任华章找的他们,说只要吓唬吓唬余文国,让他闭嘴。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下死手!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敢!”雷公明激动起来,“任华章说,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上上下下都拿了钱。我要敢说,死的不止我一个,我全家都得完蛋!”
监控室里,周干部和几个纪委同志交换了一下眼神——雷公明终于开始吐真东西了。
吴良友盯着他:“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是谁?”
雷公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老刀。”
“什么?”
“‘暗影工作室’在梓灵的负责人,代号‘老刀’。”
雷公明像是豁出去了,“余文国死的那个晚上,就是他动的手。之后威胁你、给你发邮件,也都是他。任华章说,这人手眼通天,省里都有人。”
吴良友感到一阵寒意:“省里谁?”
“我不知道,任华章没说。”雷公明颓然道,“老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只有一个请求——保住我儿子。他在国外读书,跟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任华章要是知道我全说了,肯定会派人……”
话没说完,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周干部疾步走进来,脸色凝重:“刚接到消息,雷公明的儿子在澳洲失踪了。昨晚的事,校方今早才发现。”
雷公明“腾”地站起来,撞得铁栅栏哗啦作响:“什么?!你们不是说会保护……”
“我们确实安排了人,但对方动作太快。”周干部按住他,“雷公明,现在只有你配合我们,尽快抓到任华章和‘老刀’,才能找到你儿子。”
雷公明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吴良友走出审讯室时,手脚冰凉。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斗争,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更复杂。
对手不仅在梓灵,在省里,甚至可能把手伸到了国外。
而他的家人……
吴良友掏出手机——虽然被保管了,但他还有另一部陈明给的备用机。他给赵强发了条信息:“能加派人手保护我家人吗?要最专业的。”
几秒钟后,赵强回复:“已安排。另外,告诉你个消息,省自然资源厅的挂牌时间定了,下个月八号。你的留任文件,正在走程序。”
吴良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下个月八号,他将以“戴罪立功”的县自然资源局局长的身份,继续坐在那间办公室里。
窗外,夜色如墨。
困兽犹斗,而猎人,必须比困兽更狡猾、更耐心。
游戏,进入第二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