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自然资源厅挂牌的前一天,吴良友回到了梓灵县。
车子驶入县城时,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但看在他眼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局里的同事见到他,眼神都很复杂。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疏远。
林少虎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但递文件时手指微微发抖。
“吴局,这些是您不在时积压的需要签批的文件。”
林少虎把一摞文件夹放在桌上,最上面一份是关于黑川乡某矿区年检的初审意见。
吴良友翻开一看,申请单位是一家新注册的公司,法人代表姓赵,注册资本一千万,股权结构简单得可疑。
“这家公司什么背景?”他问。
林少虎推了推眼镜:“是市里招商引进的,做绿色矿山开发的。材料齐全,程序合规。”
“绿色矿山开发?”吴良友笑了笑,“在黑川那种地方,一千万就想搞绿色开发?光环保设备都不止这个数。”
林少虎不说话了。
吴良友把文件扔回桌上:“打回去,让他们补充实际投资计划、技术方案、环评预算。另外,查一下这个法人代表的关联企业。”
“吴局,这……这是任书记之前打过招呼的项目。”林少虎小声提醒。
“任华章现在在哪儿,你应该知道。”吴良友看着他,“还要按他的招呼办吗?”
林少虎脸色一白,抱起文件匆匆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吴良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国旗杆。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位置,他答应马锋暗中调查“黑石”,那时候他满怀使命感,觉得能凭一己之力挖出蛀虫。
三年后,蛀虫是挖出来了,但他自己也陷在泥潭里,差点没爬出来。
手机震动,是陈明发来的加密简报:“雷公明儿子已找到,在悉尼郊区一个安全屋,人没事,受惊过度。澳洲警方控制了三个嫌疑人,初步确认是‘暗影工作室’的外围成员,正在核实他们与‘老刀’的联系。”
好消息,吴良友稍微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来一条:“任华章审讯有突破,交代了三个省厅级别的联系人,但坚称不知道‘黑石’的事。他承认收钱违规审批,但说都是下面人操作,他只是在文件上签字。”
老狐狸,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吴良友冷笑。
下午,他去了县纪委。
马东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泡好了两杯茶。
“良友同志,坐。”马东比上次见面时和气了许多,“省纪委的同志把情况都跟我通了气,你受委屈了。”
“马书记言重了,是我自己没把握好原则。”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马东摆摆手,“今天找你来,是代表组织正式跟你谈话。关于你的问题,考虑到你后期主动配合调查,提供关键线索,并且在任华章、雷公明案中有立功表现,经研究决定:给予你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处分,留任现职,以观后效。”
这个结果,比吴良友预想的还要轻。
他本以为至少会撤职。
“谢谢组织。”他诚恳地说。
“别急着谢。”马东喝了口茶,话锋一转,“留任你,不只是宽大处理。省厅马锋副厅长专门打来电话,说你在矿产资源管理方面有经验,梓灵接下来要整顿矿业秩序,需要你这样的干部。”
吴良友心里明白,这是马锋在为他铺台阶。
“我一定努力工作,将功补过。”
“那就好。”马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还有件事,这是省纪委转来的,匿名举报信,举报你在黑川乡有个远房表亲,违规承包矿区运输业务。”
吴良友心里一沉,接过信封。
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运输车队的调度单,承包人签名处,写着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弟的名字。
还有几张银行流水截图,显示这个表弟的账户在过去两年,每月固定收到一笔五万元的汇款,备注是“运输费”。
“这是诬陷。”吴良友把材料放回桌上,“我这个表弟确实在跑运输,但我从没给他介绍过任何业务。这些汇款,我完全不知情。”
“我知道。”马东点点头,“技术科鉴定过,照片和流水都是伪造的,ps痕迹明显。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有人要在这个时候,用这么拙劣的手段诬陷你?”
吴良友愣住了。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安安稳稳留在这个位置上。”
马东缓缓道,“任华章和雷公明倒了,但他们留下的网络还在运转。你坐在自然资源局局长这个位子上,对某些人来说,就像眼睛里的一颗沙子。”
“您是说……‘黑石’的人?”
“或者他们的代理人。”马东站起身,走到窗边,“良友同志,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你既要整顿矿业乱象,又要提防暗箭。省厅马锋副厅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什么话?”
马东转过身,一字一顿:“‘黑石’要的不是钱,是资源。而你要做的,是守好国门。”
离开纪委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吴良友没有坐车,沿着滨河路慢慢走。
秋风吹过河面,带来湿冷的水汽。
他想起余文国生前最喜欢晚饭后在这条路上散步,说能缓解压力。
走到第三个路灯杆时,吴良友停下脚步。
路灯杆根部,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不起眼的箭头,指向河堤下方。
他心头一跳,左右看看,周围没人。
顺着箭头方向走下河堤,在草丛里,他摸到了一个用防水袋包裹的u盘。
回到车上,吴良友插上u盘,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点开播放,先是刺刺拉拉的电流声,然后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
“老刀,梓灵这边不能再出事了,任华章太贪,迟早要爆。”
“放心,棋子已经布好了,新来的局长,是我们的人。”
“你确定?吴良友可是马锋的人。”
“马锋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而且……我们手里有吴良友的儿子。”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吴良友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立刻拨通陈明的电话,把音频发过去。
十分钟后,陈明回电:“声音经过处理,但背景音里有轮船汽笛声,还有英语广播的杂音,可能是港口或者码头。技术组正在做声纹比对。另外,吴语那边我们加派了人手,24小时保护,你放心。”
放心?吴良友怎么可能放心。
对方明显知道他在调查“黑石”,甚至知道他和马锋的关系。现在公然威胁到他儿子头上,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
吴良友远远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温暖的光晕透过窗帘。
他坐在车里,点了支烟——戒了三年,今天又破戒了。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三年前马锋交给他的任务,想起余文国临死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任华章在车上那句“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现在他明白了,这场斗争没有退路。
要么他守住黑川,守住那些战略资源,要么他失去一切,包括家人。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
吴良友掐灭烟头,推开车门。
走进单元楼时,他掏出手机,给马锋发了条加密信息:“马厅,我准备好了。无论什么任务,我接。”
发完信息,他删掉记录,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王菊花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这么晚?饺子都热第三遍了。”
吴语从书房探出头:“爸,你终于回来了!我数学卷子,年级第十!”
吴良友笑了,真正的笑。
他换鞋进屋,厨房里飘出韭菜猪肉饺子的香气,儿子举着卷子跑过来,妻子在唠叨“洗手吃饭”。
这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过去。
因为黎明之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刻。
而他,必须成为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