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自然资源厅挂牌仪式在周一上午九点举行。
吴良友作为县级局长代表,被安排坐在会场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微妙——既不显眼,又能看清主席台,还能随时进出。
主席台上,省领导正在讲话。
马锋坐在第三排,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当镜头扫过他时,他微微侧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吴良友的方向。
吴良友挺直腰背,手里握着会议材料,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三天前,黑川乡报上来一份探矿权申请,申请单位是“梓灵县绿色矿业发展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赵建国——正是之前被他打回去的那家公司。
但这次,材料做得天衣无缝。
投资计划详实,技术方案先进,环评报告厚得像砖头,甚至还有两位院士的推荐信。
完美得可疑。
会议中场休息时,吴良友在洗手间遇到了市局一名姓郑的副局长,分管矿权审批。
“老吴,听说你留任了?恭喜啊。”郑局长一边洗手一边说,“不过我可提醒你,黑川那个绿色矿业公司,背景不简单。省里有人打过招呼,让特事特办。”
“省里谁?”
郑局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张副厅长亲自打的电话。你说呢?”
张副厅长?吴良友心里一沉。
那是马锋的副手,分管矿产资源。
回到会场,他给陈明发了条信息:“查一下省厅张副厅长,还有绿色矿业公司的赵建国。”
仪式结束后,有半小时的茶歇。
吴良友正要去找马锋,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吴局长,幸会。”来人五十出头,西装革履,笑容可掬,“我是绿色矿业的赵建国。早就想拜访您,一直没机会。”
吴良友打量着他。
这人长得太标准了——标准的国字脸,标准的微笑,标准的握手力度,像个流水线生产出来的领导干部。
“赵总客气了。你们的申请材料我看过了,很规范。”
“都是应该的。”
赵建国递上一张名片,纯黑底烫金字,只有名字和电话,“我们公司虽然刚成立,但理念先进,技术领先。特别是我们在澳洲的合作伙伴,在绿色矿山方面有成熟经验。如果吴局长有兴趣,我们可以安排您去考察。”
澳洲?吴良友心里一动。
“赵总在澳洲有业务?”
“主要是技术合作。”
赵建国笑得无懈可击,“我们的外方顾问,是国际知名的矿业专家。对了,听说您儿子在读初三?这个阶段很关键啊。我认识省城一中的校长,如果需要……”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吴良友脸上的笑容淡了:“谢谢赵总关心,我儿子学习还行,不劳费心。”
“那就好,那就好。”赵建国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又寒暄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茶歇结束前五分钟,马锋终于抽身过来。
两人站在走廊角落的盆栽后面,像在闲聊。
“绿色矿业公司,你看到了?”马锋问。
“看到了。赵建国刚才还来找我,暗示可以安排我儿子去省城一中。”
马锋眼神一冷:“嚣张。”
“张副厅长那边……”
“我知道。”马锋打断他,“老张的问题,省纪委已经在核实。但你要明白,打掉一个副厅长容易,打掉整个网络难。‘黑石’这次换了个更聪明的方式——用完全合规的公司,做看似合法的业务。”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真的按绿色矿山的标准开发,他们也赚不到多少钱。”
“掩人耳目。”马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借着盆栽的掩护递给吴良友,“这是省厅技术中心做的分析报告。绿色矿业提交的技术方案里,有几个关键参数很蹊跷。如果按他们的方案施工,会在矿区内形成一条隐蔽的地下通道,直通战略资源富集区。”
吴良友倒吸一口凉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对。表面上合规开发普通矿产,暗地里盗采战略资源,通过地下通道运出去。等我们发现,他们已经采完了。”
马锋压低声音,“你的任务,就是卡住他们的审批。无论谁打招呼,无论压力多大,不能让他们拿到探矿权。”
“那如果张副厅长直接下令……”
“他不会。”马锋冷笑,“老张精得很,不会留书面指示。只要你顶住,他就没办法。记住,你现在是‘戴罪立功’的干部,谁都怕你破罐子破摔。”
吴良友明白了,他现在这个尴尬身份,反而成了护身符。
回到县里,已经是下午三点。
吴良友直接召开局务会,议题只有一个:黑川乡探矿权审批的规范流程。
“从今天起,所有探矿权申请,必须经过五个步骤:材料初审、现场核查、专家评审、社会公示、集体决策。”
他在会上宣布,“任何一个环节有问题,直接打回。任何人不得打招呼、递条子。”
林少虎小心翼翼地问:“吴局,那之前已经受理的申请……”
“全部重新走流程。”吴良友斩钉截铁,“特别是绿色矿业公司的申请,重点审查。他们的环评报告,找三家以上有资质的机构平行评估。技术方案,组织省内外专家盲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大家都听出来了,新局长这是要立威,而且要拿最大的“关系户”开刀。
散会后,吴良友刚回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是市局郑副局长。
“老吴,你搞什么?”郑处长语气焦急,“绿色矿业的赵建国把状告到张副厅长那儿了!说你们县局故意刁难,拖延审批。”
“郑局,我们按程序办事,怎么叫刁难?”
吴良友不紧不慢,“他们的材料确实有问题。环评报告里,对地下水的预测模型用的是十年前的旧数据;技术方案里,那个‘澳大利亚先进工艺’,连专利号都查不到。这种材料,能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郑副局长叹了口气:“老吴,我知道你难。但张副厅长那边……”
“张副厅长如果认为我做得不对,可以撤我的职。”
吴良友说,“但在撤职之前,我只要当一天局长,就得按规矩办。”
挂断电话,吴良友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面新换的国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手机震动,是赵建国发来的短信:“吴局长,何必呢?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您儿子明年中考,想去哪个学校,我都可以帮忙。”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
他回了一句:“赵总,我儿子说,他想凭自己本事考。”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翻开黑川乡的地质图。
图纸上,那些代表战略资源的红色区块,像一颗颗心脏,在黑川的群山深处跳动。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些心脏,不被那些贪婪的手夺走。
下班前,陈明发来信息:“声纹比对结果出来了。音频里那个被称为‘老刀’的声音,与三年前省厅一个离职的处级干部吻合。这人叫刀宏伟,离职后去了澳洲,正在查他与绿色矿业的关系。”
吴良友想起雷公明的话:“老刀手眼通天,省里都有人。”
原来如此。
他把这条信息转发给马锋,附上一句话:“鱼饵已下,等鱼咬钩。”
马锋很快回复:“静水深流,保持耐心。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守住黑川。其他的,我们来办。”
窗外,夕阳西下,给县城镀上一层金色。
吴良友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刚当局长时写的:“守土有责”。
五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配得上这四个字。
下楼,上车。
车子驶出大院时,门卫老聂照例敬礼。
吴良友降下车窗:“老聂,明天帮我换盆绿萝。那盆快不行了。”
“好嘞局长!”老张咧嘴笑,“要水培还是土培?”
“土培吧。”吴良友说,“扎根深点,活得长。”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前方,家的灯光在等他。
而更远的前方,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这一次,吴良友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静水深流之下,暗涌正在汇聚成不可阻挡的力量。
而他,是这力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