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接到林少虎的信息时,正在省厅开一个不痛不痒的座谈会。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沈文娟”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沈建国的女儿,县政协原副主席的千金。
沈建国退休五年了,但在梓灵县的影响力依然在。
他当过县委副书记,分管过组织人事,门生故旧遍布各个部门。
当年吴良友能从乡镇调到县局,沈建国是说了话的。
这是个人情,得还。
但现在看来,要还的不只是人情,可能还有麻烦。
吴良友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继续听台上领导的讲话。
但脑子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沈文娟的文化基金会控股建筑公司,承接国土项目——这明显违规。
但更关键的是,这些项目都和王二雄有关,而王二雄又和刀宏伟有牵连。
如果这条线是真的,那沈建国很可能就是刀宏伟在县里的保护伞之一。
而王二雄,就是中间的执行人。
难怪刀宏伟落网后,沈建国一直很安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撇清关系。
原来是有底气——查到他这里,线索就断了。
但沈建国不知道的是,吴良友手里还有一张牌。
散会后,吴良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在停车场。
二十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是省厅办公室主任老夏。
“吴局长,还没走?”老夏笑着打招呼。
“等您呢。”吴良友递过去一支烟,“有个事想请教。”
两人走到角落。吴良友压低声音:“夏主任,您消息灵通,跟您打听个人——咱们县原来的沈建国沈书记,他女儿沈文娟,最近在忙什么?”
老夏眼神闪烁了一下:“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听说她搞了个文化基金会,做得不错,想学习学习。”吴良友说得滴水不漏。
老夏吸了口烟,四下看了看,才说:“良友,咱们认识多年了,我跟你透个底——沈文娟那边,你最好别碰。”
“为什么?”
“她那个基金会,水很深。”老夏声音更低了,“省里有人打过招呼,要‘关照’。至于是谁,我不能说,但你明白就行。”
吴良友心里有数了。
沈建国的关系不止在县里,还通到省里。
“谢谢夏主任提醒。”他拍拍老夏的肩膀,“改天请您吃饭。”
回到梓灵,已经是下午四点。
吴良友没回局里,而是去了城南那家便利店。
储物柜在角落,他用钥匙打开17号柜门。
里面是个牛皮纸袋,不大,但有点分量。
吴良友取出袋子,没当场打开,而是回到车上。
锁好车门,他才撕开封口。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个u盘,一张照片,一页纸。
照片上是两个人——沈建国和刀宏伟,在一家茶楼的包间里,举杯相碰。
拍摄时间是一年前,刀宏伟的绿色矿业公司刚拿到黑石矿探矿权的时候。
纸上是手写的几句话:“沈要价五百万,刀已付三百万,尾款等项目开工。经办人:王。”
王,自然是王二雄。
u盘里是什么,吴良友不用看也能猜到——交易记录,银行流水,也许还有录音。
他把东西装回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这些东西,是筹码,也是炸弹。
用好了,可以逼沈建国就范,让他成为自己在省里的助力。用不好,可能引火烧身。
关键是怎么用,什么时候用。
手机响了,是沈建国打来的。
“良友啊,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个便饭。”沈建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和蔼,“你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鸿门宴。吴良友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
但他不能不去。不去就是心虚,就是摆明车马要和沈建国对着干。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书记邀请,我一定到。”他笑着说,“正好我也有事想向您请教。”
“好好好,六点半,家里等你。”
挂了电话,吴良友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沉思片刻,然后开车回家。他把袋子锁进书房保险柜,换上一身休闲服,还特意挑了一盒上好的茶叶作为礼物。
六点二十,他准时出现在沈建国家门口。
这是县委的老家属院,沈建国住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花,打理得很精致。
开门的是沈建国本人,穿着家居服,笑容满面:“良友来了,快进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菜一汤,很家常。沈建国的老伴在厨房忙活,见到吴良友,热情地打招呼。
“阿姨,又来麻烦您了。”吴良友递上茶叶。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阿姨接过茶叶,“快坐,马上就好。”
三人落座。沈建国开了瓶茅台:“今天高兴,咱们喝两杯。”
“沈书记,我开车……”
“叫代驾。”沈建国不由分说倒上酒,“良友啊,咱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我记得你刚调到县局时,还是我带你熟悉工作的。”
“是啊,一晃都五年了。”吴良友端起酒杯,“当年多亏沈书记提携。”
“提携谈不上,是你自己有能力。”沈建国和他碰杯,“良友,最近局里工作很忙吧?听说刀宏伟的案子牵扯很大?”
来了。吴良友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愁容:“可不是嘛,省厅工作组天天在局里,查这查那的。我这个局长也不好当啊。”
“理解理解。”沈建国给他夹菜,“不过良友,工作要做,但也要注意方法。有些事,该放就放,该过就过。太较真了,伤和气。”
这是在敲打了。吴良友点头:“沈书记说得对。但我也是身不由己,上面盯得紧。”
“上面盯得紧,下面可以松嘛。”沈建国意味深长地说,“良友,你在系统里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糊涂一点,对大家都好。”
吴良友假装思考,然后恍然大悟的样子:“沈书记一语惊醒梦中人。确实,有些事,没必要追得太深。”
“这就对了。”沈建国笑了,“来,再喝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建国看似随意地问:“对了,我听说你们局在查历史档案?王二雄那边,没给你添麻烦吧?”
终于切入正题了。
吴良友放下筷子:“王主任那边……确实有些问题。李家村项目的档案不全,我让林少虎去了解情况。”
“王二雄这个人,老实,但能力有限。”沈建国说,“当年李家村项目,他也是被施工方骗了。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再翻出来,对他影响不好。”
“是是是。”吴良友附和,“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工作组那边需要交代……”
“工作组我来打招呼。”沈建国大手一挥,“你就说档案丢失了,没办法。他们还能怎么样?”
“那就太谢谢沈书记了。”吴良友举杯,“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八点左右,吴良友告辞离开。
代驾开车送他回家。路上,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复盘今晚的对话。
沈建国明确表达了几点:一、王二雄的事要压下去;二、他会动用自己的关系;三、这是交易,吴良友需要配合。
配合吗?当然配合。
但怎么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就是他的事了。
回到家,吴良友打开保险柜,再次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他打开电脑,把u盘插上。
里面果然是交易记录,还有几段录音。
他听了一段,是沈建国和刀宏伟的对话,谈的是黑石矿项目的“打点费”。
清晰,完整,足够定罪。
吴良友把文件复制了一份,存进另一个加密u盘。
然后把原始u盘重新装回袋子。
明天,他要把这个袋子交给该交的人。
但不是全部交。
有些筹码,要留在手里。
有些棋,要慢慢下。
窗外,夜色深沉。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父亲跟他说的话:“儿子,官场这条路不好走。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他留了后手。
至于害人之心……他笑了。
有时候,自保和害人,界限没那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