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斌在精神病院的第三天,情况突然恶化了。
医生打电话到局里时,林少虎正在整理从城关所借来的档案。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立刻赶往医院。
病房里,姚斌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几个护士试图接近,都被他尖叫着推开。
“从早上开始就这样。”主治医生李大夫眉头紧皱,“一直念叨‘金表’‘金表’,问什么也不说。”
林少虎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姚斌,是我,林少虎。”
姚斌抬起头,眼神涣散,但看到林少虎时,稍微平静了一点:“林……林主任……”
“对,是我。”林少虎声音放得很轻,“你说金表,什么金表?”
“余所……余所死那天……”姚斌嘴唇哆嗦,“车上的人……戴金表……很亮……很亮……”
又是金表。这已经是姚斌第三次提到了。
“你看清是谁了吗?”
姚斌摇头,又开始发抖:“没看清……但表很特别……表盘上有……有红色的字……”
红色字体的金表?林少虎心里一动。他想起一个人——省厅的张副厅长,就戴着一块劳力士迪通拿,表盘上的“daytona”是红色的。
但张副厅长已经落网了,而且余文国死时,他人在省城,有不在场证明。
“还有呢?”林少虎继续问。
“余所……余所抓住那人的手……”姚斌眼神突然聚焦了一瞬,“表带……表带上有道划痕……很深……”
划痕!这是个关键细节!
林少虎立刻给吴良友打电话汇报。
电话那头,吴良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你继续陪姚斌,想办法问出更多细节。”
“吴局,我们要不要查查县里谁戴这种表?”
“查?”吴良友笑了,笑声有些冷,“少虎,你知道县里有多少人戴金表吗?从老板到领导,少说几十个。怎么查?”
“可是……”
“没有可是。”吴良友打断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姚斌精神有问题,他的话不能当真。你安抚好他,别让他乱说。”
挂了电话,林少虎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吴良友的态度,与其说是谨慎,不如说是……回避。
他在回避什么?
“林主任……”姚斌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余所上车前……接了个电话……”
“谁打的?”
“不知道……但我听见余所说……”姚斌努力回忆,“他说‘吴局,这么晚什么事’……”
吴良友?!
林少虎头皮发麻,余文国死前接的电话,是吴良友打的?
“然后呢?”
“然后余所就上车了。”姚斌松开手,眼神又变得空洞,“车开走了……我回家了……后来……后来他就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林少虎感觉后背发凉。
如果姚斌说的是真的,那么余文国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吴良友安排的。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
安抚姚斌睡下后,林少虎离开医院。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事:吴良友让他查王二雄,却又暗示他不要深究;沈建国的突然宴请;现在又冒出余文国死前的电话……
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吴良友知道的内情,远比他说出来的多。
甚至可能,他自己就是局中人。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少虎,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林少虎掐灭烟,“有点事耽搁了,马上回。”
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理清头绪。
但有些头绪,越理越乱。
第二天上班,林少虎在走廊里遇到吴良友。
吴良友看起来心情不错,还主动打招呼:“少虎,姚斌那边怎么样了?”
“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林少虎回答得很谨慎。
“那就好。”吴良友拍拍他的肩膀,“对了,王二雄那些档案,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正准备向您汇报。”
“来我办公室。”
局长办公室里,吴良友听完林少虎的汇报,点了点头:“这些材料,你先收好。工作组那边,沈书记会打招呼,就不用往上交了。”
“可是吴局,这些档案确实有问题……”
“有问题又怎么样?”吴良友看着他,“少虎,你要明白,有些事情,查清楚了反而不是好事。王二雄是个老同志,快退休了,给他留点体面。”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少虎听出了言外之意——到此为止。
“我明白了。”他低下头。
“明白就好。”吴良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你这个月的加班补贴,财务那边我特批的。辛苦了。”
信封很厚。林少虎接过来,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是补贴,是封口费。
“谢谢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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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吴良友笑了笑,“对了,下周省厅有个培训,我推荐你去。好好学,回来有重用。”
又是安抚,又是许诺。
林少虎走出办公室时,心里五味杂陈。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锁上门,打开信封。
里面是两万现金。
他工作这么多年,从没拿过这么多“补贴”。
这是买他的沉默,还是买他的忠诚?
或者,两者都是。
他把钱放进抽屉,锁好。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院子里玉兰花开得正盛。
但他觉得冷。
下午,林少虎找了个借口,提前下班。他开车去了趟老城区,那里有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钟表行,老板老陈是县里有名的修表师傅。
“陈师傅,跟您打听个事。”林少虎递上一支烟,“咱们县里,有没有人戴一块劳力士金表,表盘上有红字,表带上有道深划痕的?”
老陈接过烟,想了想:“劳力士迪通拿?红字的?那可不便宜,少说几十万。县里戴得起的人不多。”
“您有印象吗?”
“让我想想……”老陈眯起眼睛,“去年倒是有个人来修过这样一块表,表带确实有道划痕,说是被车门夹的。”
“谁?”
“那人我不认识,但听口音是省城的。”老陈说,“对了,陪他来的人我认识,是咱们县国土局的。”
林少虎心里一紧:“国土局的谁?”
“王主任,王二雄。”
王二雄?!他陪省城的人来修表?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胖,说话带点官腔。”老陈回忆,“修表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叫对方‘张厅’。”
张厅……张副厅长?
但张副厅长戴的表,为什么要王二雄陪着来修?而且是在县里修,不是去省城?
除非……这块表不是张副厅长的。
或者说,不止张副厅长有这块表。
林少虎谢过老陈,离开钟表行。
坐进车里,他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姚斌看到的金表,就是老陈修的那块,那么戴表的人可能是省城来的,和王二雄认识,而且有官衔。
这个人,可能就是余文国死前见的人。
也是杀余文国的人。
而吴良友,很可能知道这个人是谁,却在刻意隐瞒。
为什么隐瞒?因为这个人,吴良友也惹不起?或者,吴良友和这个人,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林少虎感到一阵眩晕。
他拿出手机,想给谁打电话,但翻遍通讯录,却发现无人可说。
妻子?不能让她担心。
同事?不知道谁可信。
上级?吴良友就是他的直接上级。
这一刻,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立无援。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林少虎开车回家。路过国土局时,他看到三楼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吴良友还在加班。
是在工作,还是在谋划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吴良友的眼神,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纯粹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很难修补。
而这条裂痕,正在慢慢扩大。终有一天,会彻底崩裂。
到那时,站在哪一边?
林少虎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抽屉里那两万块钱,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良心。
这笔钱,他该收吗?
收了,就是同流合污。
不收,就是摆明立场。
无论选哪条路,都不好走。
夜色中,车子缓缓驶向家的方向。
而前方的路,越来越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