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斌觉得,精神病院的夜晚,比棺材还安静,比坟墓还冷。
没有呼噜,没有梦话,甚至连翻身的声音都听不见。
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永不熄灭的应急灯,透过门上的小窗,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像块裹尸布。
他就躺在这块“裹尸布”的边缘,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天花板上那蜘蛛网似的裂纹。
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王二雄说过的话:“杨柳镇的征地款,少了七百多万……采砂场破坏了河堤……去年那场洪水……”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七百多万,那是多少户农民的血汗钱?那场洪水,卷走的可不只是房屋庄稼,还有活生生的人命!
余文国知道,所以他死了。
刘志强知道,所以他“心脏病突发”了。
王二雄现在也知道了,他会不会是下一个?
而我姚斌,一个被确诊的“偏执型精神障碍患者”,在这铁窗之内,又能做什么?等着被注射一针氯化钾,然后盖着白布推出去,成为下一个“突发心脏病”的倒霉蛋?
不!不行!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肋骨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冷汗瞬间湿透了薄薄的病号服。
他想起老李,那个眼神憨厚、说侄子死在洪水里的护工。这是他在黑暗里摸到的第一根线头,必须牢牢抓住。
怎么抓?直接说?不行。
病房里虽然没有监控(至少医生这么说),但谁知道暗处有没有眼睛?吴良友能把手伸进这里一次,就能伸进第二次。
那个新来的、拿着氯化钾针管的“护工”,就是证明。
他需要一种只有老李能看懂,别人就算看到也只会当成“疯子涂鸦”的沟通方式。
姚斌的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逡巡。
淡绿色的墙皮,斑驳的床单,塑料漱口杯,印着“梓灵县精神卫生中心”的便笺纸……便笺纸!
他心头一跳。
医生为了“鼓励”他“表达情绪”,确实给他留了几张纸和一支钝头铅笔,说“有什么想法可以写下来”。
他当时只觉得讽刺,现在却看到了希望。
他轻手轻脚下床,摸到那支短短的铅笔和粗糙的便笺纸。
铅笔头秃得厉害,在纸上划拉只会留下浅浅的痕迹。
但这正好。
他趴在床边,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开始写。
不是写字,是画画。画得歪歪扭扭,幼稚得像三岁小孩的涂鸦。
第一张: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河,河边有个歪斜的房子(代表杨柳镇?),房子旁边画了几个尖尖的三角形(山?或者……采砂的机器?)。在河堤的位置,他用铅笔重重地、反复地涂抹,直到纸面几乎被戳破,形成一个黑乎乎的破洞。然后在破洞旁边,画了三个小小的“x”。
洪水,死人。老李的侄子就死在那里。他相信老李能看懂。
第二张:画了一个方块(笔记本?),方块被一个更大的、张着嘴巴的怪兽(隐喻吴良友?秦老二?)吞掉了一半。怪兽旁边,画了个简陋的汽车,车头朝下,栽进一道深渊(悬崖)。车里飘出一个小人,头上画了个圈,代表死亡。
余文国的笔记本被抢,王二雄车祸。这是警告,也是线索。
第三张:画了一个火柴人(代表自己),被关在一个方框(病房)里。方框外,画了另一个火柴人(老李),手里拿着一把夸张的钥匙。钥匙指向方框外一个更大的方块,方块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天平。
画完,他仔细看了看。很好,任何医生或护士看到,都只会认为这是精神病患者混乱的思维产物,是“艺术治疗”的失败案例。
但老李,只要他真心想帮,就一定能从这些稚拙的线条里,读出血腥的真相和急切的恳求。
他把三张画仔细折好,塞进漱口杯的底部,用杯子压住一角,露出一点点边缘。
这是他和老李约定的“信号”——如果杯底有东西,就是有信息需要传递。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走廊里传来第一波脚步声,是护工开始准备早上的药物和早餐。
姚斌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心跳如鼓。
这是一场豪赌,赌老李的良心,赌自己的判断,也赌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
早餐时间,老李推着餐车进来。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掠过漱口杯时,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像往常一样,把粥和馒头放在小桌上,面无表情地说:“307,吃饭。”
姚斌慢慢坐起来,端起粥碗,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用余光看到,老李在收拾隔壁床(空床)的枕头时,状似无意地碰倒了漱口杯。杯子“哐当”一声滚落在地,里面的画纸散落出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老李嘟囔着,弯腰去捡。
他快速地将三张画纸拢在一起,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把杯子捡起来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自然得像是每天都会发生的意外。
姚斌低下头,大口喝粥,滚烫的粥烫得他舌尖发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流——他拿到了!
老李推着餐车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姚斌一眼。
那眼神很深,没有点头,没有示意,但姚斌读懂了:收到了,等我消息。
铁门重新关上。
姚斌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迈出去了。
虽然不知道前方是更深的陷阱,还是狭窄的生路,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动等死的囚徒。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晨光艰难地穿透铁栏杆,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栅。
姚斌看着那光,忽然想起余文国档案里夹着的一张旧照片,那是他们年轻时一起去乡下测绘的合影。
老余戴着草帽,笑得见牙不见眼,指着脚下的土地说:“小姚,咱们这工作,看着是管地,实则是管人心。地是死的,人心要是歪了,比什么地质灾害都可怕。”
当时他觉得老余太文艺,现在才明白,那是老国土沉甸甸的经验。
人心歪了,河堤会垮,楼房会倒,活生生的人会像草芥一样被碾碎。
“老余,”姚斌对着虚空,无声地说,“你看,这人心,歪得都没边了。但我还没死透,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帮你,也帮那些被洪水冲走的人,把这歪了的人心,给它……掰正试试!”
他不知道老余能不能听见。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比医生认定的更“疯”,也必须比吴良友想象的更“清醒”。
在这真假难辨的迷局里,他得用自己的方式,杀出一条血路。
而此刻,推着餐车走向污物间的老李,在一个无人的角落,迅速展开那三张皱巴巴的画纸。
看到河堤上的三个“x”,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颤抖着手,将画纸小心翼翼地贴在内衣口袋,抹了把脸,推起餐车,步伐变得异常坚定。
他决定了,不管风险多大,这忙,他帮定了。
不仅为了姚斌,更为了洪水里那个再也没能爬上来的、喊了他十几年“大伯”的亲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