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脸，那一盆热水，带走了脸上的风霜。
也带走了这一路的紧张。
左青风坐在了铜盆边。
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偶尔蹦出一个火星子，也是暖洋洋的。
一个女子，低眉顺眼，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袅袅。
另一个女子，行了一礼福。
“大人，我去楼下后厨，给您弄点吃的。”
说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内，静谧，温暖。
不多时。
楼梯口，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很急。
也很重。
左青风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一股凉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是刚才那两个负责寻找郎中的小吏。
而在他们身后。
站着一个人。
白凤霞。
她被送回来了。
此时的她，身上的灰色囚服，单薄得像一张纸。
她在抖。
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抽泣。
左青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以为，她受了欺负。
在这吃人的宁古塔，弱女子，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顾不得许多。
几步冲上前，一把将那个单薄的身影，紧紧抱在了怀里。
“没事了。”
“我在。”
怀里的人，僵住了。
身后的两个小吏，也僵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左左大人，您别误会。”
其中一个小吏，连忙摆手。
“昨晚是这女囚入塔的第一天。”
“按宁古塔的规矩。”
“入塔，必先换衣，刺字。”
“所以她才这般模样。”
刺字。
原来是刺字。
左青风松了一口气。
悬著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只要不是被糟蹋了，就好。
他松开了怀抱，牵着白凤霞冰凉的手，把她拉到了火盆边。
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苍白中，终于多了一丝血色。
左青风这才转过身。
看着门口那两个诚惶诚恐的小吏。
“二位大人，辛苦了。”
说著。
他从怀里，掏出了两粒碎银子。
银光闪闪。
递了过去。
那两个小吏，像是看见了烫手的山芋。
连连后退。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使不得，使不得！”
“左大人，这钱我们万万不敢收。”
开玩笑。
现在整个宁古塔大营，谁不知道新来的押送使是个十六七岁的神医？
那可是治好了项将军公子火龙疮的高人。
这宁古塔往北的地方，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沼泽。
蛇虫鼠蚁，剧毒无比。
稍不注意，身上就会起红斑，流血，化脓。
最后全身溃烂而死。
那是这里的绝症。
没人不怕死。
也没人敢保证自己不生病。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苦寒之地，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一个能救命的神医。
这哪是银子。
这分明是以后活命的交情。
两人一抱拳，腰弯得很低。
“左大人歇著，我们哥俩就先告退了。晚上，请你吃酒。”
说完。
转身就走，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左青风有些无奈。
只得把银子重新揣回怀里，意念一动，收进了道具栏。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左青风转身，回到了火盆边。
刚想开口。
原本坐在凳子上的白凤霞，忽然站了起来。
她猛地扑进了左青风的怀里。
死死地抱住。
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肖肖大人”
她哭喊著，声音嘶哑。
“她们告诉我了。”
“我在宁古塔，不再是囚犯了。”
“不用带脚镣，不用去开挖荒地，不用不用去伺候男人。”
“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泪水，打湿了左青风胸前的衣襟。
但被“防护服”，隔绝了温度。
这眼泪，肯定是滚烫的吧！
左青风叹了口气。
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几天没洗，头发有些毛糙了，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没事了，没事了。”
他轻声哄著。
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等我走的时候。”
“我会去问问项将军。”
“看能不能，把你带走。”
哪怕带不走。
至少，也要给她谋一个安稳的活路。
就在这时。
那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炸响。
“叮。”
“宁古塔押送任务，完成。”
“囚犯剩余：一。”
“身份：女囚。”
“状态：超额完成。”
“正在评级中”
左青风愣了一下。
几秒钟后，系统的声音再次传来。
没有感情。
却字字诛心。
“叮。”
“死亡人数过多，该项评级为：丁下。”
“本次评级已完成。”
“综合评定为：乙。”
“系统商城，解锁第二类商城。”
“特殊活动开启：系统三日0元购。”
“倒计时：71小时59分54秒。”
乙级。
好严谨的系统。
只是现在，他顾不得查看系统商城的变化。
他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女子。
伸出手，轻轻撩开了她额前的刘海。
动作很轻。
怕弄疼了她。
在那光洁的额头上。
赫然，刺著三个青黑色的字。
字迹很新，自己不认识。
甚至，还带着刚刚结痂的血丝。
红肿，狰狞。
左青风的手，颤抖了一下。
终究。
还是慢了一步。
这该死的世道，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但也正因为昨夜这残酷的刺字。
她才没有在这个混乱的夜晚，成为别人的玩物。
这不幸中的万幸。
竟然让人觉得有些讽刺。
“吱呀”一声。
房门再次被推开。
之前那个去弄吃的女子，端著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著两大海碗面。
白面做的。
根根劲道。
上面泼了一层厚厚的油辣子，红彤彤的。
还有几颗翠绿的，细细的野葱花。
热气腾腾。
那股子霸道的香味，瞬间钻进了鼻子里。
让人食指大动。
那个女子，显然在门口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她看着左青风怀里的白凤霞。
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甚至，还有一丝嫉妒。
同是天涯沦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