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味道不烈,却带着一股子岁月的沉淀。
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左青风忍不住耸了耸鼻子,深深嗅了一口。
没错,这就是陈年老酒才有的味道,带着荷叶的芳香和粮食的香甜。
高峰把刀还给左青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他也知道这驿站简陋,备不住多余的碗筷。
只见这汉子嘿嘿一笑,伸手探进怀里那件破旧的羊皮袄里。
摸索了半天,竟然掏出了一个边缘有些磕碰的粗瓷小碗。
还有一双被磨得油光发亮竹筷子。
筷子,又被他在羊皮挂上擦了擦。
这大概,就是他们的会客之道吧。
高峰把那个粗瓷小碗放在桌上,先是给坐在床头的李福满满当当地倒了一碗。
淡黄色的酒液在碗里打着旋儿,泛起细碎的泡沫。
“李头儿,您先尝尝。”
紧接着,他又给左青风面前的茶碗里倒满。
那是左青风这一路带着的吃饭家伙。
最后,他才端起坛子,低着头,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碗。
昏黄的油灯下,三个男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屋外是雁门关凛冽的风,屋内却是酒香肉香交织的人间烟火。
“干!”
三个粗瓷大碗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酒液激荡,溅了几滴在暗黄的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
左青风没含糊,仰脖就是一大口。
这粟米酒入口绵柔,顺着喉咙下去暖烘烘的,不像是在喝刀子。
比起之前丁猛那个黄皮葫芦里装的酸酒,这玩意儿简直是琼浆玉液。
没那么呛人,也没那么烧心。
但,比起项东坤在宁古塔驿站拿出来的,这滋味儿就显得柔了些。
少了几分北境特有的粗狂。
一个像绵绵细雨,一个像大雪纷纷。
但这也不打紧,在这雁门关的冷风口里,能有这么一口热乎劲儿,谁还在乎它是宫廷玉液还是村头老酿。
几口酒下肚,原本那点许久不见的生疏感,就像是关外的寒气。
被炭火一烤,滋滋冒着烟就散了。
李福和高峰虽说不是同一批跑这条道儿的押送使,可干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苦,也有这一行的通病。
几块酱肉下肚,两人的话匣子就算是彻底打开了。
“老哥,你还记得十年前雁门关大雪封山那回不?”
高峰撕了一只鸡腿,满嘴油光地问道。
“咋不记得,那年雪大得能把人埋了,那一批流放的犯人,还没到你的地盘,就冻死了一半。”
李福端著碗,眼神有些迷离。
像是透过这昏黄的灯光,看见了那漫天的飞雪。
“我那时候也是蠢得厉害,想让每一个人都活着。“
“眼瞅著那些人倒在雪窝子里,我想拉一把。”
“可他们,却想着把我也一块儿拉下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这条路上的旧事。
左青风就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手里捏著个馒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嚼著。
他们说起那些死在路上的同僚,有的被狼叼走了,有的掉进了冰窟窿。
连个尸首都没找见。
说到动情处,高峰这大老爷们眼圈也红了。
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骂了一句这操蛋的世道。
更让左青风心里发堵的,是他们口中那些孩子。
有些个官宦人家的小少爷、小千金,本来是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哪受得了这份罪。
往往还没走出几百里地,就在这风刀霜剑里丢了性命。
“那么小的人儿啊,昨儿个还喊着要吃糖葫芦,今儿个就硬邦邦地躺在那儿了。”
李福叹了口气,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叮当响,满是无奈。
左青风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影,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起初听到这些,他心里除了惋惜,还有一股子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
可听得多了,那股子冲动慢慢就被这现实的冷水给浇灭了。
在这条望不到头的流放路上,人命真的,比草芥还轻。
左青风明白,现在的自己,除了听着,除了陪着喝这碗酒,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默默地想,若是以后真有了官身,真能带人走这条路。
至少,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多给他们一口热汤,少给他们两鞭子。
这也是他如今唯一能给自己许下的承诺了。
这宁古塔,比电诈园区还要可怕。
酒坛子见底的时候,屋里的说话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那股子困意混合著酒劲,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左青风的眼皮子死死地粘住了。
他在那半梦半醒之间,似乎还听见李福和高峰在争论著,谁——死得最可惜。
里面似乎有个人,就叫做左大柱。
再后来,就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等到左青风再睁眼的时候,窗户纸已经透出了青白色的光。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李福缩在床尾,震天响的呼噜声。
那张四方桌上,残羹冷炙摆了一桌子。
空了的酒坛子孤零零地倒扣在中间,见证著昨夜的故人相聚。
而那个故人,早就不见的人影。
或许,他又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岗位上了吧!
那个总是挂著笑脸的店小二也没来收拾。
或许是清晨来过,见门栓插著,又不愿扰了客人的清梦,便悄没声地回去了。
左青风翻身下床,简单用冷茶漱了漱口后,便出了门。
这一脚跨出门槛,他的手腕便微微一沉。
手里凭空多了一个被粗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左青风没急着迈步,手指在粗布上摩挲了两下。
脑子里的图纸早就画得比珍珠还真了。
若是这雁门关铁匠的手艺能跟上,他想把这两块宝贝疙瘩,打成一长一短两把神兵。
短的那把,一定要打成唐横刀的样式。
刀背得比钢板尺寸稍薄那么几分,求的是个轻灵通透。
但钢材的长度,一米三五,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这是为了配合《留影斩》和《寒芒斩》这样的轻快路数。
想象一下,若是陷在敌群里,这一米三五的刀刃,就像是一条银色的毒蛇。
一点寒芒先至,然后就是刀气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