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个孙校尉发了狠话了。比奇中蚊徃 追罪歆彰节”
“他说大将军虽然没在城里，但雁门关是有王法的地方。”
“哪怕是项东坤项将军亲自来，也要治那人一个杀人夺宝的死罪，谁也保不住他！”
左青风依然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只是那烧焦的味道，似乎更浓烈了。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憨厚的汉子，想起了他擦汗时的笑容。
想起了自己称赞他媳妇的手艺，特意多给了那一粒银子。
这些东西，都随着一把火，去的干干净净。
原来，在这个世道，好人，不一定长命。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个仇，左青风替王师父应下了。
待到日后自己成长起来，第一个必杀之人，就是那孙校尉。
与此同时，城东一处只有官兵才能进出的隐秘大院里，气氛压抑。
果然和左青风猜测的一样。
此时此刻，所有参与打造那批兵器的七位铁铺掌柜，还有八个精壮的学徒，全被“请”到了这里。
孙校尉站在众人面前，满脸的悲愤，眼圈通红，像是一夜未眠。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指着地上那四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诸位，我不怕被人报复，昨夜我亲眼看到那个所谓的‘将军’从火海里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刀身上还淌著王铁匠的血。”
“我想拦，但我拦不住，我只是个普通人，可那人是个高手，我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可怜两个兄弟为了保护我，也被他杀死在铁匠铺门口。”
“面对他，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孙校尉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要想治他的罪，替王掌柜讨回公道，大家必须统一口径。”
“必须咬死了，他就是为了抢夺王家祖传的天外陨铁，才杀人放火！”
“不然，凭他那个宁古塔将军的身份，还有那一身通天的武艺，官府要是找不到物证，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
说到动情处，孙校尉转过身，对着那群匠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不起。
“虽然我是人证，但我一人之言，做不得证词。”
“王掌柜和我相识二十年，一直亲如手足，如今他尸骨未寒，我在这里替王掌柜的谢谢大家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几个匠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透著几分迟疑和困惑。
那位“将军”出手阔绰，说话也客气。
虽然气场吓人，但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做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的人。
可孙校尉眼角的泪水做不得假。
地上那两具烧得蜷缩的尸体，还有两个护卫脖子上的刀伤，更是触目惊心。
恐惧和愤怒慢慢爬上了他们的脸庞，吞噬了原本就不坚定的理智。
那个抽著旱烟的老头，磕了磕烟斗里的灰，那是城东资格最老的李师傅。
“孙将军，您别说了，王铁匠死得冤，咱们不能让他闭不上眼。”
“对！那就是王家的传家宝！是那狗贼抢走的！”
愤怒一旦找到了出口，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真相。
所有人为了给王掌柜报仇，都默认了这个谎言。
那把唐横刀，那把斩马刀，还有那十二把飞刀，此刻都成了王铁匠家世代相传的“赃物”。
这七个掌柜，八个学徒，便是铁证如山的证人。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孙校尉低下头。
在别人看不见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笑容阴冷、贪婪。
他直起腰，脸上的悲伤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
“来人，派出一支十人小队，往宁古塔的方向全速追击！”
命令一下，几个披甲的兵丁立刻领命而去。
那个抽著旱烟的老头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问道：
“孙将军，既然那魔头武艺高强，为何不多派些人手？”
孙校尉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这是我的极限了，我也想倾巢而出，可我也得守规矩。”
“我毕竟只是个校尉，不是官家老爷，没有私自调动大军追捕逃犯的权利。”
“我能做的，只有在这个职权范围内，替王掌柜讨回一点公道。”
但这只是说给活人听的场面话。
事实上，他就是怕人去多了，眼多嘴杂，到时候不好处理。
孙校尉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贴身的纸包，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棱角。
那是一包剧毒的“断肠散”。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那个什么贾宝玉必须死，那十个派出去追击的下属，也得死。
因为那把刀，那把泛著幽蓝寒光的绝世兵器，不容有失。
昨夜试刀的那一瞬间，那股霸道的力量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髓。
那把魔刀，已经成了他的心魔，蚀骨销魂，而他却还不自知。
镇守雁门关的大将军恰好不在。
这对孙校尉来说，是天大的运气，也是唯一的机会。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并没有给那两个跟了自己多年的护卫留什么体面。
就在埋葬同袍的山岗上，让几个铁匠帮忙草草挖了两个坑。
将两具尸裹了草席放了进去，填上了土。
至于王掌柜和他妻子的尸体，孙校尉表现得更是“仁至义尽”。
他雇了辆牛车，让他的徒弟护送，把尸体拉回了城外的王家屯。
临行前，他还从怀里摸出三两碎银子，塞到了一个徒弟的手里，说是给二老的安家费。
看着孙校尉忙前忙后，那一脸悲戚又不失条理的样子，几个年轻学徒眼眶都红了。
世道艰难，人心不古，可孙大人是个好人啊。
在他们单纯的世界观里，只要是为了给师父报仇，黑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帮着大人作假证，不仅不觉得羞愧。
反而觉得胸膛里涌动着一股悲壮的豪情。
仿佛自己成了话本里的义士。
哪怕是那个最老实的学徒，此刻也攥紧了拳头。
觉得能替师父出一份力，比什么都强。
人心就是这样，一旦被仇恨蒙了眼，正义就成了权谋者手中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