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一句真的也没有。
但逻辑严丝合缝,连情绪都铺垫得恰到好处。
那小吏听得一愣一愣的,倒也没怀疑。
毕竟这衙门里的差事,谁还没个跟上司拌嘴的时候。
更何况是那种鸟不拉屎的流放地。
只是他往左青风身后瞅了瞅,又问道:“那你那匹神驹呢?平日里你不是宝贝得紧吗?”
左青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面不改色地接茬道:
“那马金贵,脾气比我都大。”
“我怕它吃不惯驿站里这些粗糙的干草料,刚才路过前面的‘悦来客栈’,就把它寄在那儿了。”
“我自掏腰包,给了点钱,让他切两斤上好的豆饼喂著。”
这理由简直无懈可击。
小吏闻言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
反正按照规矩,外地来的官员、衙役,只要有文书腰牌,在驿站借宿是不要钱的。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大家都是混口饭吃,能省一点是一点。
小吏慢吞吞地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一盏有些斑驳的油灯。
他又拉开那个掉了漆的抽屉,在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里摸索了一阵,取下其中一把铜钥匙。
“行,咱们这儿你也熟悉了,规矩都懂。
他将油灯和钥匙一并递到了左青风手里,打了个哈欠说道:
“我就不带你上去了,还是前几天你俩住的那一间,二楼左拐到底。”
“你自己去休息吧,这老寒腿,一到晚上就迈不动步。”
左青风伸手接过,那油灯的微温顺着掌心传了过来,驱散了几分夜里的寒意。
“谢了,老哥,您接着睡。”
他客气地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没有多做停留。
提着灯,捏著钥匙,左青风踩着那有些年头的木楼梯,一步步向楼上走去。
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驿站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到了房门口,借着昏黄的灯光,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陈设依旧,简单陈旧,却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左青风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前一刻大将军,后一刻就是唯唯诺诺的哑巴,现在又是受了委屈的差役。
终究什么时候,才能做真正的自己啊。
后来很多年。
左青风大多时候,都生活在自己的剧本里。
把谎言说成了真理,把面具长成了皮肤。
天刚蒙蒙亮,左青风便睁开了眼。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总是那两盏在寒风中摇曳的残灯。
简单的洗漱过后,他推门而出,顺着那咯吱作响的木楼梯往下走。
刚走到一楼大堂的拐角处,一股刺鼻的味道便钻进了鼻腔。
那不是驿站早饭的烟火气。
那是一种东西烧焦了的糊味,混杂着清晨潮湿的空气,显得格外呛人。
左青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几分。
大堂里,两个早起接班的小吏正凑在柜台前,手里拿着抹布,却忘了擦拭。
两人的脑袋抵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在这空荡的大厅里听得真切。
“造孽啊!老天爷还真是不长眼。”
左边那个瘦高个的小吏一脸的惋惜,手里还要死不死地比划着。
“谁说不是呢,可怜了王铁匠一家,平日里多老实巴交的人啊。”
右边的小吏跟着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不忍。
“两口子就这么没了,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听到“王铁匠”三个字,左青风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那种失重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一股无来由的紧张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直觉告诉他,这事儿跟昨晚自己那几把刀脱不了干系。
他原本想往外走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调整了一下呼吸,左青风强行压下眼底的惊疑,装作刚睡醒的模样凑了过去。
“两位大哥,这一大早的说什么呢?”
“王铁匠一家怎么了?”
那两个小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那个瘦高个看见是左青风,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是认出了这张脸。
“咦?这人怎么又回来了?前几天不是出城了吗?”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但看左青风穿着一身公服,倒也没多嘴去打听。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惋惜之色更重了几分。
“哎,左小哥你有所不知,昨夜出大事了。”
小吏压低了嗓门,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孤魂野鬼。
“就在后半夜,城南一家打铁铺子走了水,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王铁匠两口子被人杀了。”
左青风的瞳孔微微一缩,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瞬间握紧。
“好在他家那两个女娃,前几日说被夜里的打铁声吵得睡不着,前天刚好送去城外爷爷家了,这才躲过一劫。”
另一个小吏接过了话茬,语气里满是愤慨。
“不光是他家,那火势太大,连带着边上两家铺子也被烧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那边就是一片白地,黑灰都积了半尺厚。”
左青风感觉嗓子有些发干,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哑声问道:
“好端端的,怎么会被杀了?是遭了贼?”
瘦高个小吏四下张望了一圈,神神秘秘地凑到左青风耳边。
“什么遭贼啊,听守城的兄弟说,是遇到了煞星。”
“说是有一个从宁古塔那边过来的叛逃将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那魔头看上了王铁匠家两件祖传的兵器,不想给钱,就直接杀人夺宝!”
左青风的心沉到了谷底。
黑白颠倒,指鹿为马。
他付了50两银子,最后却成了杀人夺宝的凶手。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背后编排自己。
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帮忙打铁的匠人估计也被改了口供。
好一个孙校尉,好一套杀人灭口、栽赃嫁祸的连环计。
那小吏见左青风不说话,以为他被吓住了,又接着说道:
“这会儿,全城的官兵都在满大街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