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校尉没有立刻回话。
只是死死地盯着这少年的眼睛。
昨晚铁匠铺门口的火光太乱,夜色太浓。
而此刻,眼前这少年的眼神清澈见底,看不出一丝慌张。
这反倒让孙校尉有些吃不准了,他到底是不是昨晚的那个人。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那柄沉重的长刀,拇指轻轻顶开了刀锷。
随后沉声道:“小兄弟,城里出了杀人夺宝的强盗,不知你有没有听说。”
左青风依旧骑在马上,上半身却微不可察地向后仰了半分。
他的右脚掌死死踩住马镫,那是全身劲力爆发前最完美的支点。
随即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回忆著什么:
“将军,我出城的时候听门口的守卫说了。”
“他们特意告诫我,让我路上小心一些。”
左青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说是那强盗或许会来抢夺我的马匹。”
听到这话,孙校尉的目光再次扫过左青风胯下的黑马。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是标准的北境战马,四肢粗壮,鼻孔宽大。
而且这是一匹没有阉割过的公马。
在大干北境,这样的马,通常只会配给宁古塔那个世袭制的项家。
“宁古塔?”
这就有些意思了。
孙校尉又看了一眼左青风,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眼前这个穿着不入流差服的临时衙役,实在是太淡定了。
他嘴上一直喊著“将军”,听着似乎恭敬顺从。
可他在说到自己的时候,一直说的都是“我”。
不是卑微的“小人”,也不是怯懦的“小的”。
虽说喊得好听,但骨子里透出来的,根本没有半点对于上位者的敬畏。
这人不对劲。
就在这一瞬间,一种野兽盯梢般的感觉,猛然击中了孙校尉。
没来由的,一股透骨的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也就在这时,风动了。
左青风,也动了。
“追魂斩。”
一声轻喝,不带丝毫情感。
一点橙黄色的亮,毫无征兆地从左青风的手中炸裂开来。
在脱手的一瞬间,一分为三。
三把精美的飞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奔对面三人的脖颈而去。
曾经在缅甸那段苦难如炼狱般的日子,造就了左青风骨子里的谨慎与狠辣。
包括他第一次杀人,也是这样。
他不仅模仿了小李飞刀的样式,更是模仿了李寻欢的杀人手段。
人心有时候会偏,长在右边也是有的,护心镜也能挡住致命一击。
但裸露的脖子不会骗人。
那是呼吸的烟囱,是头颅与身躯最脆弱的连接点。
哪怕是当年小李探花例不虚发,射人咽喉,也是为了省去再次确认生死的麻烦。
那两个原本威风凛凛的亲卫军,甚至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
他们眼球里原本聚焦的光彩,迅速暗淡、浑浊。
飞刀从喉结处蛮横地射入,又裹挟著碎骨与肉糜,从后颈处粗暴地穿出。
噗嗤两声闷响,那是利刃切断气管的声音。
顺便带出一大团凄艳的血雾。
三把飞刀势头不减,咄咄几声,没入他们身后那片草皮滩。
中间那把本该射向孙校尉喉咙的飞刀速度最快,也插得最深。
只在泥土外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刀柄。
另外两把飞刀因为洞穿了血肉,势头稍缓,带着还在冒热气的血珠,没入了一半的刀身。
那两个亲卫直到此刻,身体才缓缓倒地。
再看中间那匹枣红马的上方,一个狼狈的身影正惊恐地从半空落下。
孙校尉双脚死死踩在马鞍上,就这样诡异地站立在马背之上。
快,太快了。
从这少年喊出“追魂斩”三个字,到两个亲卫变成尸体,不过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更让孙校尉胆寒的是——那两人脖颈处本该血流如注的伤口,竟然没有流血。
一层诡异的白霜,迅速沿着翻卷的皮肉蔓延。
将那致命的伤口冻结成了粉色的冰晶。
这一连串超乎常理的事情,疯狂冲击着他的认知,让他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刚才身体本能地猛向上旋转、蜷缩,完全是那一瞬间生死的直觉。
就是心里那种被野兽盯上的预警,给了他这唯一一次生还的机会。
他大口喘著粗气,眼神里的惊疑还未散去。
不等他反应过来对面的人,哪里来的三把飞刀。
那个上一秒还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憨厚的少年,气质陡然一变。
他的手里,猛然多了一把修长的兵刃。
那是一把带着明黄色闪电纹理的长刀,刀身笔直,狭长冷冽。
长四尺有余,三指多宽,正如这少年此刻挺直的脊梁。
刀刃上那流动的纹路,看得孙校尉头皮一阵发麻。
左青风轻轻抖了抖手腕,似乎在适应这把刀的重量。
他居然笑了:“我很好奇,你为何不往宁古塔的方向追。”
“你昨晚不是想看我手里的第二把武器吗?”
左青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这不就是了?”
听到这话,马背上的孙校尉反而不抖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能有多厉害?
这会儿,他的眼里似乎想到了计策。
他迅速坐回马上。
动作极快地伸手到脑后,一把扯过连在甲胄上的铁质护脖,围在了脖子上。
仓啷一声,抽出了腰间的军刀,刀尖直指左青风。
先发制人,这是左青风看了无数影视剧得出的道理。
还没等孙校尉那把军刀完全稳住,左青风动了。
即便轻功还不算熟悉,但只要腿部力量足够大,也能制造出飞一样的错觉。
他脚尖猛地踩向那黑色的马镫。
“砰”的一声闷响。
左青风整个身体如同一只离弦的大鸟,腾空而起。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将那股子阴寒真气单独运至脚底。
终究还是有些生涩,没能做到收放自如。
在那爆发的借力点上,铁质的马镫迅速结出了几朵晶莹剔透的冰花。
平安的身上,腹部紧挨着马镫的一撮黑毛,瞬间被冻得卷曲了起来。
好在这宝马极通人性,只是打了个响鼻,竟然没有任何受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