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青风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为了让这银子送得心安理得。
“以后这条路我还会走，等路过的时候，我再来看你们。”
除此之外，左青风不敢再多说半句要报恩的豪言壮语。
因为他不清楚自己究竟还有没有未来。
更不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一个会先到。
虽然经脉重塑，冰火双修，他感觉自己已然跻身高手之列。
但，毕竟只有一双手，两把刀。
而且，还是个见不得光、只能在黑夜里行走的“高手”。
但王家这份沉甸甸的情义，他刻在了那颗刚刚结痂的心上。
日后哪怕只有一口气在，定会百倍报答。
这既是对王掌柜夫妇惨死的亏欠，又有对他父母救命之恩的叩谢。
事毕，左青风转身，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两个怯生生的孩子身上。
两个孩子头上扎起了双丫髻，身子微微颤抖。
他大步走到她们身边，缓缓蹲下身子。
他特意伸出手，将差役服衣摆细心地拉平，盖在了腿上，生怕吓著孩子。
“你们俩，喊我一声大哥。”
左青风看着那两双澄澈的眼睛，轻声开口。
“以后咱们就算认识了。”
两个小孩手里共同提着一个笨重的大黑茶壶，有些吃力地互相看了一眼。
她们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鼓励，这才转过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大哥。”
那声音细若蚊蝇，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左青风的心口。
左青风猛地红了眼眶。
这一声大哥，听进了耳朵里，便是生生世世的羁绊，是一辈子的大哥。
他强忍着眼底的酸涩，站起身，伸手在她们那被扎得紧紧的头发上轻轻摸了摸。
不再停留。
既然是过客，就不该让离别变得太过拖泥带水。
他拉着平安，大步出门。
一人一骑，向着南方春暖花开的方向，缓缓前进。
站在客厅门口的两个老人，显然是听到了左青风和孩子的对话。
老两口互相看了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随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王老汉走过来，伸手解开了两个孙女头上那象征著守丧与穷苦命的发髻。
老太太则从里屋拿出一把木梳，悉心地将她们的头发向后梳理，扎在了一起。
“叮叮，当当。”
老汉唤著两个孩子的乳名，声音有些颤抖。
“爷爷送你们俩去城里张秀才那儿读书识字，可好？”
两个孩子闻言，黯淡的小脸上瞬间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惊喜。
“爷爷，奶奶，我们真的可以吗？”
那是对未知世界最本能的渴望，是对改变命运最原始的冲动。
老两口看着孙女灿烂的笑脸，面上流着泪。
在那满是皱纹的嘴角，却硬是挤出了一抹笑。
“当然可以。”
“咱们家叮叮当当，将来也是要像那个大哥一样，做女官的咧。”
清晨的风，再次卷起漠北的黄沙，掩盖著一人一马远去的痕迹。
却掩盖不了这院子里重新燃起的希望。
左青风牵着平安，沿着那条下一站不知是哪里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平安身躯太大了，左后腿又有些跛，每走一步，马身都要微微一沉。
左青风皱着眉头，盯着那条伤腿看了半晌。
竟是一时没想起来这伤究竟是何时落下的。
直到此刻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那日清晨，在葫芦口被截杀的惨烈景象才猛地回笼。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真气逆流，随后爬上了平安的后背，却忘了那一觉究竟睡了多久。
听村里帮忙料理后事的人闲聊时提起，王掌柜的尸身在堂屋里停了两天，第三天才下葬。
这是村里的老人通过二人的生辰八字算准的时间，开不得半分玩笑。
也就是说，从他杀完孙校尉力竭上马，到被王大娘在河边发现救回，中间足足隔了一天半的时间。
左青风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在那荒郊野外，他就那样像条死狗一样躺着，人事不省。
只要这期间路过任何一个心怀歹念的路人，看上了这匹膘肥体壮的黑马。
哪怕只是个稍微胆大点的流民，只要手里有块石头，就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杀人，牵马，抛尸。
在这乱世里，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左青风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苦笑了一声。
自己这条命，算是硬生生地捡回来了。
夜色渐浓，寒气顺着河面爬了上来。
一人一马在一段背风的河滩边停了下来。
左青风动作麻利地拾拢了一堆被河水冲刷到岸边的枯枝。
随着火折子的一点火星，橘黄色的火苗欢快地跳动起来。
驱散了周遭那令人心悸的黑暗。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上次在集市上随手买的粗陶罐子，架在了火堆上。
接着，手腕一翻，一桶来自现代的桶装矿泉水出现在手中。
清冽的水流“哗啦啦”地倒进陶罐，很快就没过了一半。
左青风盯着那逐渐腾起热气的水面，又从道具栏里摸出了一桶红烧牛肉面。
那熟悉的红黑配色包装，在这大干的夜色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亲切得让人想哭。
这一路走来，李叔就像个影子一样跟在身边。
并不是左青风小气，舍不得这一桶方便面。
如今他的系统道具栏里，这东西堆得像小山一样，少说也有四五十桶。
但这玩意的味道实在太过霸道。
那种工业调料混合著复合黄油的浓香，一旦飘散开来，几十米外都能闻见。
这不像那个后视镜，随便编个瞎话就能糊弄过去。
这方便面桶的材质，做工，还有那塑料叉子，根本没法解释。
李福虽然只是个底层差役，见识不多，但绝对不是个傻子。
如今好了，杨柳岸边，只有这一人一马。
这难得的独处时光，倒是让他找回了几分做回现代人的自在。
趁著水还没开，左青风又从道具栏里摸出了一根海竿。
他撕开方便面的蔬菜包，挑出一粒脱水的肉丁，小心翼翼地挂在了鱼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