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沾满了黄沙差服,再一次被左青风换了一次。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只装着残粥的粗瓷大碗。
一步一步,迎著清冷的月光,向着王家老宅走去。
村里的大部分人都散了。
喧嚣过后,是更加蚀骨的冷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为了谁,特意停下太久。
王家院子里。
凉棚旁边的一张桌子上,还亮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那一桌坐着的,是远道而来奔丧的亲戚。
此刻,他们正借着酒劲,小心翼翼谈论著这世道的不易。
也评论著已故之人的过往种种。
左青风刚跨进院门,脚步声便惊动了他们。
几个汉子醉眼朦胧地抬头。
在看清来人是那位年轻的差爷后,所有对官府的抱怨声音,戛然而止。
“哗啦”一声。
众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中年汉子,更是小心地让开了身子,一脸的局促。
“差差爷,您坐这儿。”
那是主位,是给最尊贵的人坐的。
左青风没有立刻过去。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凉棚木桩旁的那匹黑马身上。
他旁边就是一个火堆。
平安正在打着响鼻,似乎闻到了主人的气味。
借着月光,左青风看清了它的左后腿。
那里已经被精心处理过了。
裹着一块干净的白布,隐约透出里面的青色草药汁液。
甚至连他跟前的盆里,都添了新鲜的草料和清水。
王家人遭此大难,却还没忘了帮他照料坐骑。
左青风那颗刚刚在冰火中淬炼过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对着那一桌诚惶诚恐的汉子摆了摆手。
“不用,各位叔伯,你们还请上坐。”
他又扫视了一圈正屋。
没见着王掌柜老父母,也没见到那一双幸存的孩子。
想来也是。
遭了这么大的罪,又连着几日没合眼。
如今人已入土为安,那股强撑著的劲儿一松,怕是早就扛不住睡死过去了。
左青风走到桌边,特意避开了那个主位,在一条长凳的末端坐了下来。
“我就坐这儿,吃口热乎的就行。”
这一坐,倒是让原本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些。
凉棚下的柴火堆旁,一个系著围裙的妇女正在忙碌著。
那应该是在给这桌守夜的亲戚热菜。
见到左青风落座,她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端了过来。
粥里掺著不少肉丝,油花在灯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那妇女把碗放在左青风面前,似乎觉得不够。
她又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在旁边那个装肉的大盆里挑挑拣拣。
夹起一大筷子精瘦肉,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左青风的粥面上。
“差爷,您您吃。”
她的声音有些紧张,却透著一股子朴实。
桌上其他的汉子见状,也都善意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多少,还带着点敬畏。
自古民怕官,在哪里都一样。
左青风看着那堆得冒尖的肉丝,也笑了。
这一笑,原本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
“多谢嫂子关心。”
听到这声谢,那些原本只敢用余光偷瞄他的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一个黑脸汉子赶紧拿了个空碗,提起酒坛子。
“咕嘟咕嘟”倒了满满一碗浑浊的米酒。
他双手捧著,递到了左青风面前。
“差爷,这一路咱们都看在眼里,俺敬您!”
没有什么华丽的祝酒词,全是庄稼汉的大白话。
左青风二话没说,接过酒碗。
仰头。
“干!”
一饮而尽。
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与体内的真气激荡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左青风拿起筷子,大口吃肉,大口喝粥。
他吃得很快。
因为他敏锐地感觉到,只要他坐在这里,这帮汉子喝酒都不敢大声,说话都压着嗓子。
那种拘谨,装不出来。
毕竟,他在别人眼里,是官。
二者的身份,终究有些隔阂。
几口扒完碗里的饭食,左青风放下碗筷,抹了一把嘴。
“各位慢用,我累了,先去歇著了。”
“哎哎,差爷您慢走。”
众人又是想起身相送。
左青风摆摆手,制止了他们,转身走向了昨晚睡过的那间厢房。
再后来,划拳的声音,议论的声音终于慢慢大了起来。
这一夜,左青风睡得很沉。
体内那一黑一白的阴阳鱼图缓缓旋转,自行护体。
昨晚半睡半醒之间,朦朦胧胧出现的孙校尉,再也没有来过。
直到次日清晨,鸡鸣三遍。
左青风推门而出。
院子里的残席还未完全撤去。
那群喝酒的汉子,有的趴在桌边打着呼噜,有的裹着大衣蜷缩在柴火正旺的篝火旁。
倒是主家已经起来了。
王掌柜的父母虽然面带悲色,但精气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那对双生丫头正提着水壶,给醒来的各位叔伯倒热水洗脸。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死人已矣,活人还得要在苦难中接着往下熬。
左青风看着那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的身影,整理了一下衣领,牵过了马匹。
是时候告辞了。
左青风牵着平安,刚刚要把走。
脚步却硬生生生生地顿住了。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将正在目送他的王家老汉两口子喊进了正屋。
那间昨日还摆放著棺木的厅堂里,依旧残留着浓烈的线香味道。
那是王掌柜留在这个凉薄世间,最后一丝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气息。
左青风伸手入怀,摸出了两锭沉甸甸的银子。
每锭二十两,那是他用之前那十两金子换来的。
一锭五十两给了死去的王掌柜,剩下的,基本都在这儿了。
他看着这两锭银子,心里不禁泛起一丝苦涩。
不知道那锭五十两的大银,如今会不会落到两个苦命的老人手里。
老汉一见这阵仗,吓得连连摆手。
左青风却不容分说,一把拉过老汉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将银子死死地塞进了他的掌心。
“拿着吧,大爷。”
他的声音低沉量。
“我和王掌柜是旧识,昨儿个早上醒来,我也没想到会是你们二老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