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虎却不由分说,一把抓起那些铜板,硬塞进了三哥的手里。
铜板冰冷,人心却是热的。
“拿着吧,三哥。”
“这可不是我的工钱,是一位路过的官爷赏的。”
“我的月钱还不到发的时候呢,不影响咱们家正常的开支用度。”
看着三哥还要推辞,四虎轻轻摇了摇头。
“我这就上去看娘,你等我走了再锁门啊。”
说完,也不管三哥什么反应,转身就往楼梯上走。
木质的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楼上很安静。
一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虽然闭着眼,但脸色红润,显然被子女们养得极好。
那是用一家人的血汗,浇灌出来的安祥。
四虎刚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脚步放得很轻。
可床上的人却立马有了动静。
眼睛看不见的人,耳朵往往很灵。
“老四儿,是你回来了?”
四虎连忙快走两步,跪坐在床边,握住了母亲的手。
“娘,是我。”
“我回来看看你。”
老妇人脸上泛起一丝笑意,那是发自心底的欢喜。
四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娘,上次我带回来的那一锭银子,还在吗?”
“就是两年前,那个冬天,我和你说掌柜的关门酿酒,我抽空偷跑回来的那次。”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在听到“银子”这两个字的时候,僵了一下。
她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手。
随后转过身,面向墙壁的那一边。
枯瘦的手指在墙缝里摸索著。
很快,半截有些松动的土坯被她抠了出来。
她从里面摸出一个带着墙灰的小红布包。
布包被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一锭有些发暗的银子。
那是10两纹银。
对于这个贫寒的家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她转过身,并没有直接把银子递给四虎。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直直地盯着儿子的脸。
“我给你留着呢。”
“一直都留着。”
老妇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四儿啊。”
“咱们虽穷,但这也没办法。”
“人可以穷一些,哪怕要饭,也没什么丢人的。”
她这才摸索著,把银子放在了四虎的手心,然后用力地把儿子的手合上。
“但一定不要做昧良心的事情。
“记住了吗?”
四虎猛地点头,知子莫若母!
四虎没有急着走,他重新把那只满是茧子的手,覆盖在了母亲手背上。
“娘,你得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只有你在,咱这个家才有归处,不管我去到哪,只要想到你在,心里就是踏实的。”
“这次回城里,要替掌柜的出一趟远门,下一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老妇人抽回手,没有说话。
她再一次转动身子,把那张脸,面向了冰冷的墙壁。
只是她的眼泪,无声地掉在了褥子上。
四虎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感觉娘真的不想说话了,才起身离开。
他回了旁边那座空置的木屋。
透过门缝,他听见隔壁的三哥把门栓插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把娘锁在了里面,似乎也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三哥站在门后,眉头紧锁。
总觉得这个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弟弟,这一次回来,藏着什么要命的大事。
不行,明天得去城里打听打听。
四虎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躺下,和衣而眠。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破碎的酒坛和母亲浑浊的眼睛。
天还未亮,顶着满头的白霜,四虎便上了路。
这个时代的天空没有工业污染,虽然太阳还没出来,但那层青灰色的天光,足以让他看清脚下蜿蜒的土路。
到了北城门时,城门还紧闭着。
却已经有了推著独轮车准备进城卖货的商贩。
四虎远离人群,像只怕冷的鹌鹑,蹲在城墙根的背风处。
倒也没有等多长时间,随着一阵沉闷的绞盘声,厚重的主城门缓缓打开。
四虎混在一群挑着粮食担子的农户中间,挤了进去。
守门的卫兵已经换了一拨人,昨晚的两个已经不见了。
但这几个也认识四虎,毕竟云来酒家的酒,谁没喝过几口。
几人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四虎便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回了客栈。
撤下门口的木板,掀开后院的门帘。
一股淡淡的酒糟味扑面而来。
掌柜的已经起来了。
他正站在一口水井旁边,双手叉腰,慢慢地扭动着有些僵直的腰身。
听到动静,掌柜的没回头,只是鼻子里哼出两道白气。
四虎停下脚步,手伸进怀里,死死地握住了那一锭带着体温的银子。
“扑通”一声。
他竟然猛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磕了个头。
“掌柜的,我想和你说个事情。”
他的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掌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扭著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扭动,把手按在了井边的护栏上支撑著身体。
“这地窖,这么多年了,就咱们两人进去过。”
“说说吧,变味的酒水,一共几坛?”
四虎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他没想到,掌柜的竟然什么都清楚。
他颤抖著伸出三个指头,声音有些发飘:“三坛,只有三坛。”
吴掌柜笑了笑,那笑容里看不出喜怒。
“三坛倒也不算多。”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茶壶抿了一口刚才泡好的茶。
“说吧,你到底怎么弄的?”
“那些酒坛,泥封完好无损,我愣是到了今早,还是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四虎低着头,不敢看掌柜的眼睛。
“是城西的孙掌柜。”
“两年前,他给了我这10两银子,还给了我一个物件。”
“那是从雁门关带来的,像个锥子一样,头部极细。”
“他让我把你选好酒坛放在水里,从底部打孔,但不打透。“
“酒水看不出来少,但酒气却能顺着酒坛薄弱的地方散了。”
“我还在家里用碎瓷片试了好多次才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