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说明,这条路和那座烽火台一样。
已经被废弃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过路的商队都不愿再走。
夜风渐起,卷著沙粒打在脸上。
很快,前方那高低起伏的土丘之间,出现了三四个微弱的光点。
左青风心中一凛,知道守关堡到了。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平安四蹄发力,在那废弃的宽路上跑出了一道残影。
离得近了,借着头顶的月光,左青风看清了周围的地势。
烽火台下的缓坡上,竟然开垦出了一片片大小不一的梯田。
里面的庄稼似乎是这两天刚移植过来的,但也透著几分人气。
看来那店小二没说谎,确实有老兵把这里当了家。
风,顺着火光亮起的高处吹了下来。
左青风勒住缰绳,鼻翼微微抽动。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那一丝混杂在风中的腥臊气味,还是被他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
那是马尿的味道。
而且,绝不是一匹马。
味道很淡,很杂。
左青风袖中的“长生”瞬间滑落,寒冰真气顺着他的督脉反复游走,随时准备施展《追魂斩》。
不是说这里只有三四个老兵吗?
几个靠种地维生的老兵,怎么可能养得起这么多马?
除非,上面的人根本不止是几个老兵。
那一瞬间,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了上来。
难道是自己反杀孙校尉的事情暴露了?
还是说,那些人顺着老李那条线,一路摸到了这里?
如果真是那样,就有些麻烦了。
左青风不敢托大,翻身下马,毫无声息。
他在最下面的地边找了个背风的凹陷处,将平安的缰绳系在了一株枯死的老树根上。
随后,手腕一翻,那把代表着黑夜的斩马刀凭空出现在手中。
月光映在淡蓝的刀身上,泛起一圈光晕。
紧接着,他意念微动,身上那件单薄的差役服瞬间被替换。
一套漆黑的夜行衣瞬间笼罩全身。
面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左青风压低身形,顺着一台台地埂,向着那几点火光,慢慢摸了上去。
下山的夜风裹挟著未插稳的青苗,在地上打着旋儿。
左青风屏住呼吸,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倒数第二级梯田。
眼前的景象,被火把的光拉扯得有些扭曲。
一座简陋的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风口,破败的窗棂纸在风中簌簌作响。
火把旁边,几个身影蜷缩在地上。
左青风一眼就认出了老李。
那个平日里总是吹嘘自己抓捕过匪徒的半百老人,此刻正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满脸的惊恐。
在他身旁,还挤著四个比他岁数大一些老人,应该就是这守关堡仅存的看守了。
而围着他们的,是七八个身形彪悍的汉子。
那七八匹马就在不远处的牛车旁边打着响鼻,气味,就是这里传来的。
这群汉子手里提着的长刀,将五人围住。
左青风微微眯眼,不是雁门关的兵,这让他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们手里的几把铁刀,此刻却成了悬在老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还好自己来的及时。
一个蒙着半张脸的汉子,似乎是领头的,他把玩着手里的刀,笑着开了口。
“别想着反抗了。”
“哥几个既然来了,就把你们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不管是宁古塔那边的交接文书,还是这一路上死去的人,咱们心里都有数。”
那汉子蹲下身,刀背在老李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我也知道,当初去的一队人,活着回来的就剩你们俩。”
“朝廷给的抚恤银子,每个人头贴补多少,具体的数目,我们和你一样清楚。”
说到这,汉子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我们不想要命,只想要钱。”
“你只需要乖乖带我们进京城,在那张1000两的银票上签了字,把银子取出来给我们。”
“到时候,你的几个朋友,我们肯定放了。”
汉子顿了顿,嘴角上扬。
“还有跟你一起回来的那个毛头小子,我们也一并放了。”
一直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李福,听到这句话,身子猛地一颤。
他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那些惊恐和懦弱,忽然就散了。
这个平日里偶尔会狐假虎威的男人,此刻像是条被人触碰了逆鳞的老蛟。
他不再发抖,而是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手持利刃的蒙面人。
“你说什么?”
“你们抓了那个孩子?”
李福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他可以忍受羞辱,可以忍受殴打,甚至可以忍受死亡,但他无法忍受那个孩子因为一张银票而遭受无妄之灾。
他猛地向前探身,完全不顾近在咫尺的长刀。
“不要动我的老兄弟!更不要动那个孩子!”
唾沫星子喷了那蒙面人一脸,此时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钱,我可以给你们!”
“京城我也去,字我也会拿回大理寺签,银子我一分不要全给你们!”
“我只求你们,放过他,放过我这几位老友!”
“他去年才死了爹,家里没人了,而且,他还是个孩子!”
李福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这荒野上显得格外凄厉。
“若是你们敢动他一根汗毛,老子就是死,你们也别想拿到一文钱!”
那是小人物特有的决绝。
是明明怕得要死,却为了某种执念,不得不挺直脊梁。
暗处的左青风,握著斩马刀的手猛地一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蒙面首领似乎也没想到这老东西会突然发疯。
他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抹了一把额头的唾沫。
“行了,别嚎了。”
他重新换上一副姿态,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放心,我们绝龙岭九个弟兄,名声在外。”
“只为求财,不想伤人性命,那是断自己财路的蠢事。”
他站起身,再次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福。
“今晚就在这歇著,明早启程。”
“我们会带着那个少年,跟在你们后面。”
“只要你老老实实配合,到了地头,银货两清,各走各的路。”
首领的刀尖点了点李福的肩膀。
“但只要你有半点异动,或者敢耍花样。”
“那就怪不得我们手里的刀,不长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