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出门还没走上几步，就迎面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哥正站在那里张望。
看到四虎出来，三哥愣了一下，目光停在四虎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上。
那眼神里瞬间涌上一股难以掩饰的心疼。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问些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蠕动了一下喉结，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样呢？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在这个世道，穷人的委屈一文不值，只能自己烂在肚子里。
四虎看着三哥那张无奈的脸，知道他误会了。
也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嘈杂的叫卖声，卖炊饼的、戗菜刀的，声音鲜活。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完好无损的手掌。
十根手指，一根不少，还能弯曲，还能干活。
四虎忽然笑了。
那笑容先是僵硬，随即在脸上荡漾开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这是自由的味道。
只要人还在，只要手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三哥的大手。
“哥！”
“我请你吃羊肉包子，管够！”
三哥被拉得一个踉跄，愕然地抬起头。
阳光照在四虎那张虽然带着泪痕却神采飞扬的脸上。
这一刻，三哥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还没进城当学徒时，在竹林下面河道里摸鱼的开朗弟弟。
看来有些事，随着时间，终究是过去了。
三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倒也没有拒绝，任由弟弟拉着，来到了街角的包子摊。
竹编蒸笼揭开，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带着羊肉特有的膻味和香味。
“老板，来十个羊肉大包子！”
四虎喊了一声，透著股豪气。
“再来两碗粟米粥，要4文一碗的！”
两兄弟找了张油腻腻的小方桌坐下。
四虎大大方方地拿出一粒碎银，放在桌上。
很快，东西上齐，掌柜的儿子给找了一大袋铜板。
老三看了看那个布袋，少说也有八九百个，但也没开口多问。
四虎给三哥面前推了两个，自己面前留了两个。
“哥，趁热吃，剩下的带回去给娘，还有嫂子尝尝。”
三哥看着面前白胖的包子，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他拿起一个，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面皮松软，肉馅鲜美，油汁在舌尖炸开。
但他只吃了这一个。
剩下的那个，连同前面堆成小山的六个，他都要了油纸包起来。
那双大手在分包子时显得格外精细。
一个油纸包里装了四个，那是给娘的。
另一包里装了三个，那是留给自家媳妇的。
随后端起那碗粟米粥，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了个精光。
碗底照见人影，干净得不用洗。
“饱了。”
老三抹了一把嘴，抬头看了看天色，眼神里有了些焦急。
东边的日头已经上了山，暖暖的阳光很是舒服。
“四虎，我得回去了。”
老三站起身，拍了拍干净的赶集衣服，那是庄稼人习惯性的动作。
“春天地里的野草疯长，两天不拔就盖过苗。”
“趁著这会儿早上的日头还不毒辣，我和你嫂子能多拔几垄是几垄。”
老三说著就要去提那个装包子的油纸包，脚步已经下意识地往凳子外面挪。
四虎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三哥的胳膊。
“哥，你等会儿！”
话音未落，四虎也不解释，转身就像个猴子似的，一溜烟钻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老三愣在原地。随后，一抹笑意涌上眉梢。
还跟小时候一样，生活的窘迫，至少没有磨灭少年的心性。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四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递过来一个蓝色包袱。
“打开看看。”
老三迟疑着，放下包子，解开了布结。
那一瞬间，他有些后悔，自己不应该等的。
自己不在，至少能退回去。
可现在
包袱里，整整齐齐码著三双崭新的鞋。
那是纳得密密麻麻的千层底，鞋面是结实的黑布，透著股蜂蜡的清香。
一双大的，看着就厚实，鞋底硬朗。
两双小巧些的，还绣著两条大小不一的鲤鱼。
这两双，针脚更是细密，透著股秀气。
“这双大的给你。”
“这两双小的，一双给娘，一双给嫂子，掌柜的说了，若是不合脚，只要没落地沾灰，随时都能拿来换。”
大的100文一双，小的两双150文。
一共250文钱，这是他一个月的月钱。
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钱花得这么踏实。
四虎看着三哥发红的眼眶，咧嘴笑了，把包袱重新系好，硬塞进三哥的手里。
“拿着！”
“路上慢点，别把包子挤坏了，到家了，热热再吃。”
“后厨的师傅说了，肉不熟，吃了容易得病。“
老三一手提着油纸包的包子，一手提着沉甸甸的鞋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城门。
耳边似乎还回荡著四虎刚才说过的话。
“遇上了贵人。”
他并不知道，其实他们都遇上了同一个人。
他只是觉得，今早的风似乎比往常都要暖和些。
哪怕是低入尘埃，被生活所蹂躏。
但只要兄弟姐妹不闹矛盾，老娘和妻子都在。
偶尔也会有那么一瞬间，会觉得自己被这个凉薄的世道，温柔地对待过。
这就是底层人，最简单的想法。
这也是最容易让他们满足的东西。
这会儿，他又想起了那个药瓶。
四虎拐过街角，径直去了隔壁那条充满腥臊味的巷子。
他还未开口招呼，就发现平日里吆喝声震天的张屠夫，今日却是出奇的安静。
那柄剔骨尖刀就在张屠夫手里攥著，刀尖上还沾著油星子，可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四虎心里纳闷，回过头来顺着张屠夫那直勾勾的视线，转身望向了身后的长街。
清晨喧闹的集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晨曦破晓处，嘈杂的人声瞬间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闷的马蹄声敲击在青石板上。
一人一骑，踏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逆着光缓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