胯下是一匹神骏的枣红大马。
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在那马鞍后头，一根粗麻绳绷得笔直，牵引著后面一长串垂头丧气的马，少说也有六七匹。
那是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像极了戏文里得胜归来的将军。
四虎眯起眼，目光落在了那个身影上。
那人身着一袭雁门关校尉的制式鱼鳞甲，甲片崭新。
虽然头盔裹紧，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看那身形，年纪应该并不大。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那一双眼睛。
并不是眼睛长得骇人，而是那上面蒙着两个古怪的黑色物件。
两片黑琉璃似的圆片，被金丝架在鼻梁上，把那双招子遮得严严实实。
背着光，根本看不清里面藏着的眼神。
只能看见那生人勿近的漆黑，透著一股子稀罕劲儿。
四虎看得有些发愣，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这般奇怪的物件。
那枣红马蹄声笃笃，竟是不偏不倚，直挺挺地停在了肉摊前。
巨大的阴影投下，瞬间将四虎和张屠夫笼罩其中，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小哥，跟您打听个道儿。”
马上那人开了口，声音沙哑。
可仔细听那声线，底子里却透著一股子少年的清亮，年纪分明不大。
四虎有些发懵，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那甲片连接处的皮扣，那是和平头百姓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哪怕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那身铠甲便是一道无声的惊雷，真好看啊。
那人顿了顿，又转头看向柜台后的人。
“掌柜的，这地界儿，哪里能收马？你收不收，宰了卖肉也成。”
张屠夫这才猛地回过神，手里的尖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
他慌忙在满是油污的围腰上狠狠擦了两把手，腰杆下意识地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笑。
“这位军爷，您说笑了。”
“马肉酸涩，没人爱吃，卖不上价钱，草民这小本买卖实在吃不下。”
张屠夫一边说著，一边殷勤地指著右边的街道。
“您顺着这道儿一直走，那头有几个专门做木工的铺子。”
“过了做板车的地界，再往拐个弯走到底，就能瞧见牲口市，那儿有大主顾。”
马上那人微微颔首，双手抱拳。
“多谢。”
话音刚落，那黑色琉璃镜片微微侧转，像是无意间扫过。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
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在四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掌柜的连忙低下头，愣是不敢收下这一声道谢。
枣红马打着响鼻，调转马头，拐向了张屠夫指的方向。
原本拥挤的人群，立马向两旁退散，生怕惊扰了这尊大神。
归雁县本就不大，转过那个弯走了一段路，入眼便是满街的刨花。
这里是县城专做木工活计的地界，满地都是碎木屑。
崭新的摇椅，没上漆的棺材，还有那看着像模像样的马车车厢，胡乱地摆在路边。
生与死，远行与归宿，都在这条街上卖著。
左青风骑在马上，墨镜后的视线平静地扫过那些为了生计忙碌的匠人。
他在看这人间烟火气，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
起初那些匠人还畏畏缩缩，握著刨子的手都在抖，生怕胡乱摆放的东西挡了军爷的道。
可见那马上将军只顾看他们，并未呵斥，胆子便也大了起来。
一道道目光，或艳羡，或敬畏，最终都落在了他身后那一长串看着就值钱的马匹上。
他们只知道羡慕那个身穿盔甲的少年，以为那就是权势原本该有的样子。
殊不知那盔甲下的身躯，夜里才杀完了一波人，此刻，正背负著常人难以想象的疲惫。
左青风策马转过了那个不起眼的街角，马蹄刚刚踏入右侧的街道，一股浓烈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陈年腐草和牲口尿液的刺鼻骚味。
左青风墨镜后面皱起了眉头，胃里甚至泛起了一丝轻微的抽搐。
有时候，拥有远超常人的敏锐五感，在这污浊的红尘俗世里，并非全是天赐的福分，更像是一种无处可逃的刑罚。
他又向前行了几十米，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完全由粗粝的灰石随意垒砌而成的圆形场地，赫然出现在街道的尽头。
场地的再往后几十米，便是归雁县那高耸斑驳的城墙。
这一段城墙并没有开设城门，高墙阻断了前路。
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正在从一个残破缺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
左青风轻拉缰绳，将那枣红大马带入了一处屋檐投下的阴影里，避开了外人的视线。
在那无人注意的暗角，身上的衣物仿佛水波般快速幻化，模糊了一瞬。
他从道具栏中摸出一块kn95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被墨镜遮挡的眼，将那污浊的空气隔绝在外。
紧接着，身上的衣服变换，孙校尉同款盔甲再次覆盖全身。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催动马匹，缓缓切入了那个缺口。
场地内的地面满是泥泞，几个穿着破旧短褐的农民正蹲在边缘的石坎上。
他们的手指指点点，目光盯着场中几头毛色暗淡的骡子和毛驴。
很有可能，其中一头就是他们未来的伴。
几人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既想买个好牲口回去干活，又怕怀里那点沾著汗水的碎银子打了水漂。
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未来生活的算计。
就在这时，左青风骑着高头大马，牵着身后那一长串，闯入了他们的视线。
那巨大的体型差和装备上的寒光，让这几个农民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纷纷低下头。
就在这死寂中，一个身穿青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跑了过来。
他脸上的精明被堆砌的笑容掩盖，双手抱拳。
“这位将军，草民给您行礼了，您这一大早过来，可是要卖马？”
左青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色的镜片倒映着男子卑微的身影。
他没有下马，只是喉结微微滚动，发出了一声“嗯”。
“不必多礼。”
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虽然显得有些闷，但更加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