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李的印象里。
左青风总是那个倔强却又窘迫的后生。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和这个社会,有些不协调了。
他的身上永远套著大理寺发的衣服,不知是春,也不知是秋。
烤野鸡那一天过后,哪怕再冷,也没见他添置过一件像样的棉衣。
所以,在他的眼里,左青风还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是老战友临终前的托付。
也是很多年后,老李留在了京城,我们才慢慢明白。
这世上真正在乎你的人,从来不看你腰间挂没挂万贯家财。
也不管你是不是成为了万人敬仰的左千户。
他们只盯着你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裳。
厚点,薄点,他们都有话说,生怕这样的你,再次走过雁门关,走向宁古塔。
因为那里的春风和秋风都是一样的,大一些,就把你给吹透了。
体无完肤的,在关里关外比比皆是。
左青风吸了吸鼻子,强行把喉咙里那股酸涩给压了下去。
反手抹了一把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李叔,我还真没吃呢,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他咧开嘴,强撑出一个让老人宽心的笑,指了指外头的石碾子。
“我这不是在路上捡了锭银子嘛,寻思著给您和几位叔伯买点肉,打点好酒润润喉。”
说到这,他故意压低了声音。
“刚才捡银子那地界,躺着七八个死人,血流了一地,现在想起来还怪吓人的。”
老李听了这话,身子明显一僵,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视线越过左青风那略显单薄的肩膀,投向了院外。
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就在那破旧的木门外,站着一黑一枣红两匹马。
那匹黑马,一路下来,他熟悉得很。
另外一匹枣红马,一夜下来,他也有些熟悉了。
老李到底是个过来人,脑子稍微一转,心里的那个扣就解开了。
怪不得昨晚刚刚被关起来,风声里就夹杂了几声尖锐,还有兵刃入肉的闷响。
原来,左青风之所以能和平安站在这儿,是因为那帮索命的阎王,已经被送去见了真正的阎王。
他没说话,松开了钳著左青风的手,迈著还有些虚浮的步子,急匆匆地走出了屋。
他来到了昨晚那帮麻匪盘踞的门前。
原本被几个老哥夯实过的土地,似乎被重新翻动过表皮。
像是刚填上的新坟,土色还泛著潮气。
不远处那根大腿粗细的门柱子上,赫然多了两个前后透亮的窟窿。
前口狭窄,后孔却炸开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洞,不知道是被什么利器瞬间贯穿的。
顺着那窟窿眼往里瞧,甚至能看清屋里那破败的桌椅板凳。
此时山风刚停,空气里除了泥土的腥气,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除此之外,周围静得可怕,再无半点异常。
老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这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转过身,眼神里的惊惧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责备。
他没问左青风到底捡了多少钱。
只是抬起有些粗糙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左青风的脑门,又指了指石碾子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猪肉和酒坛子。
“你这孩子,就算捡到了钱,也不能这么挥霍啊。”
老李叹了口气,语气里却透著掩不住的关切。
“再过几个月,等桃花汛一过,过了黄河正好能见到江南的烟雨。”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算起了日子。
“到时候你就满十七了吧,十七岁,那是大得能顶门立户的年纪了,该成个家了。”
老李看着左青风,像是看着自家地里刚长成的庄稼。
“这钱得攒著,将来那是你作为一个男人的底气,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地全花在嘴上。”
左青风没反驳,只是笑着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这时候,屋里的另外四个老人也互相搀扶著走了出来。
他们的衣服虽然旧,却洗的很干净,只是屁股的布丁上,沾上了些许灰尘。
背都驼得像张弓,可眼神却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左青风身上。
老李连忙拉过左青风转身,像是要把自己最珍贵的宝贝展示给老伙计们看。
“四位老哥,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起的青风,左老哥留下的独苗!”
看着左青风仪表堂堂地站在那儿,身姿挺拔如松,老李的眼里满是骄傲。
那神情,似乎透过这个年轻人,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还没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自己。
左青风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给几位老人行了个礼。
随后,他转身走到石碾旁,拎起几条猪肉,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几位长辈,这是小子的一点心意,以前总听李叔念叨你们当年的威风,这次见到,实属有幸。”
他的声音温润,透著谦虚。
“这些肉,咱们今天炖上几斤解解馋,剩下的趁著这会儿夜里凉快,赶紧抹上盐巴。”
左青风指了指屋檐下阴凉的地方。
“挂在通风口风干了,留着以后慢慢吃,能放挺长时间呢。”
几个老人哪里听过这样文绉绉又贴心窝子的话,一个个满脸都是喜色,褶子都笑开了花。
四个人颤巍巍地围上来,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争着去拉左青风的手。
他们那浑浊昏黄的老眼里,忽然就有了光,那是久违的生机。
“好,真好啊,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后生。”
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紧紧握著左青风的手,激动得说话都漏风。
“咱们当年在这里守塔那会儿啊,也就是他这么大,也是这般精神!”
另一个老兵也不甘示弱,挺直了那早已佝偻的腰杆。
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岁月。
“那时候关外战事连连,烽火连天,一直到项老将军带领大乾精锐,把那些个高过车轮的外族人都给杀绝了!”
老人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带着一丝苍凉。
“咱们大干的战旗,也就是在那时候,才硬生生地插到了宁古塔的冻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