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连忙赔著笑,身子微微前倾。
生怕老人听不清楚。
“三娘好记性。”
“药王谷并未销声匿迹,水婆婆前些日子还到天机阁查一个老友的信息,晚辈有幸见过一面。”
“婆婆的身体还算硬朗,就是不知为何,如今有些吹不得风,常年裹着厚厚的斗篷。”
“听闻师父说,她已经把谷主的位置,传给了她的大弟子。”
听到“大弟子”三个字,老人眼里的光忽然颤动了一下,瞬间湿润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久远的往事,或是想起了那个叫水婆婆的老友年轻时的模样。
她颤巍巍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记得她的大弟子是叫火凤儿吧?”
“是瘟疫那年收养的小女娃”
老人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那根暗红色的节杖上。
“我还抱过她呢。”
“那年她才三岁多一点,那么小的一团,守着父母发臭的遗体,驱赶着路过的野狗,不哭也不闹。”
“浑身脏兮兮的,脸上全是黑灰,像个从灶坑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可是那双眼睛啊,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路过的我,还有水姐姐,眼里却没有一滴泪。萝拉小税 已发布最歆彰劫”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著,仿佛那个小女孩就在眼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口擦了擦乌黑发青的眼睛,对着两人慈祥地招了招手。
“坐吧,都坐,都是些好孩子。”
两人依言坐下,屁股刚挨着竹凳,那股子属于江湖后辈的拘谨便散了大半。
只是三娘并没有起身倒水的意思,甚至连句客套的寒暄都欠奉。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依旧盯着虚空的某处,声音有些发沉。
“这次传讯让你们过来取了那几人的性命,也是迫不得已。”
“本来他们如何勾结,如何作恶,那是官府的事,与我这老婆子无关。”
“只要不对寻常百姓下手,哪怕他们把这天捅个窟窿,我也懒得管。”
秦霜和木晓晓对视一眼,腰背瞬间挺得笔直。
三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如此紧绷,只是那语气里的寒意却并未消减。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盯上了一个可怜的差役。”
说到这里,老人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那差役从这里去的时候,还有几十个人。”
“可回来的时候,却是独自一人,赶着一辆破旧的牛车,吱呀吱呀地从菜园子外面经过。”
“我特意拄著拐杖,去外面的土路上等着他。卡卡小税旺 无错内容”
“我就想听一听,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在一个注定的死局里活下来。”
三娘顿了顿,手中的节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他的心,其实早就死了,像是一潭激不起波澜的死水。”
“但那死水下面,却偏偏有一股子新生的气在死撑著。”
“这让我很是不解,既已心死,何来生气?”
木晓晓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后来呢?”
老人忽然笑了,那满是皱纹的脸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赞赏。
“后来啊,我司马家的纸鸢卫传回了消息,我才知道,宁古塔回来的不只是他。”
“是两个人回来的。”
老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这事盖棺定论。
“是个谨慎的主,也是个不错的后生。”
“既已事了,这江湖的恩怨,便在江湖了结,咱们就不再去牵扯什么牛车差役了。”
两人茫然地点了点头,似乎还在消化老人话里的深意。
秦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指了指县城的方向。
“三娘,那县里的官员与劫匪勾结证据确凿,需要我们今夜再进城一趟吗?”
“那种狗官,留着也是祸害。”
司马三娘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
“当年我们占星台,就是因为理念不和,才分崩离析。”
“我留在了天机阁,守着这死规矩;而你们的师叔,则是去了风信楼。”
提到亡夫,老人的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天机阁的人越来越少,名声却越来越大。”
“而风信楼人虽多,但遭遇的都是下毒,暗杀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他也早早地死在了这江湖上。”
“我们天机阁讲究一个不以大欺小,不仗势欺人。”
“这是天机阁的病!迂腐,不知变通,但也是我依旧让你们能够找到我的理由。”
老人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对付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出手,那是就属于越界了。”
“还是算了吧。”
“你们把这事上报给阁里就行,这大干虽然陈旧了些,但不算烂。“
“只要不烂,自然就会有人为她缝缝补补。”
“我们只管江湖事,莫问庙堂忧。”
两人若有所思地点头,将司马三娘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随后秦霜抱拳,神色恭敬地汇报起今日的战果。
“刚才在来的路上,我们遇到一位校尉,他应该还有一身黑衣。”
“他一人带着八个人头。”
“我们只是杀了一个落单的张龙。”
“事情倒也算是彻底解决了。”
司马三娘微微颔首。
“对于那张龙,你们可有仗着完整的武学传承,去欺压他一个野路子?”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
在天机阁的规矩里,恃强凌弱是大忌,不管对谁都是一样的。
当然,这样的做派,也造就了没有江湖人会对天机阁的人使用下三滥的手段。
木晓晓连忙起身,神色有些慌乱,急促地解释道。
“三娘明鉴,天机阁的规矩我们不敢忘!”
“张龙排名虽说在天榜90以后,但杀人的是秦师弟,当时他还受了重伤。”
“用的也是被斩断的‘斩秋霜’。”
“两人算是半斤八两,公平对决,绝不算仗势欺人。”
听到这里,老人眼中的锐利才慢慢散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慈祥的长辈。
她再次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那就好。”
她抬起头,幽幽一叹。
“这个江湖上,等着我们出错的人有很多。”
“见不得我们好的人,也有很多。”
“你们这次,做得不错。”
“有时候,守住规矩,比杀人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