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苍茫。
却被城西那场冲天的大火烫出了一个凄艳的洞。
左青风变换了一身差役服。
他并没有急着去竹林，而是牵着那匹白马又回到了那片浅滩。
波光粼粼，月色清冷，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他依旧坐在那火堆旁边，借着如水的月华，细细温养着手中的斩马刀。
刀锋忽明忽暗，倒映着他那张看不出悲喜的脸。
只是这一次，拴在柳树旁吃草的，不再是通体乌黑的“平安”，而是换成了一匹白马。
白马低头饮水，忽重忽轻的鼻响传入左青风的耳朵里，仿佛在笑话著自己刚才的紧张。
而在几里之外，那片竹林深处的人家，也迎来了今天的第二波客人。
那是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两个阶级。
一男一女。
男的一袭白衣身材修长，剑眉星目，一身的正气凛然。
女的则是一袭黑衣，虽披着外袍，却难掩那曼妙至极的身段，容颜美艳，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英气。
两人刚要抬手叩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拴在门口的一匹庞然大物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匹黑得发亮的战马，静静地伫立在月光下，对他二人的到来，没有感到任何不妥。
只是用前蹄在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一左，一右。
它比二人手里牵着的马足足高出了两个头，四蹄如海碗，肌肉线条贲张，散发著一股隶属于北境边军的压迫感。
“师姐，快看纯种汗血宝马？”
男子瞳孔微微收缩，忍不住低声惊叹。
这是关内，别说是寻常百姓家，就是放眼整个江湖，也没几个人见过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北境神驹。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惊讶更甚了。
屋内，老太太坐在一张桌子的前面给新鞋子重新纳上一遍细密的针脚。
她虽然看不见，但手里的绣花针被她使得飞快。
听到了从地底传来的两声响动，他停下手里的活计。
忍不住感慨一声“人是神人，马居然也不是凡物”。
她并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对着正在用皮毛打磨锄头把的三儿子咐了一声。
“老三，去把老四那屋门打开，再去搬两条舒适的凳子到院里给客人坐，今晚你俩在那边将就一夜。”
老三闻言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娘，这时候还有谁来？咱们这地方”
“似是故人来，一男一女。莫要多问了，照做便是。”
老三和妻子虽满腹狐疑，不明白自家平平无奇的老母亲，为何会认识这种能在深夜造访的人物。
但出于孝道，凤霞还是手脚麻利地提起了两条宽大一些的竹制软凳。
老三则是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铜钥匙握在手里。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果然有一男一女站在夜色下，目光正打量著那小哥的黑马。
老三礼貌性的抱拳，从妻子的手中接过凳子放在了地上。
随后拉着妻子去了隔壁老四的房子里，熟练地打开房门
这时候老太太也走了出来，手里摩挲著一根暗红色的竹节长杖。
看到那根节杖的瞬间，两人身体猛地一僵。
“这是肯见天机阁的人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从那匹震撼人心的黑马上收回目光。
对着那位在小院里缓缓坐下老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是一个晚辈对长辈，江湖人对前辈最隆重的礼节。
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岁月在低语。
老太太听到了行礼时衣衫摩擦的细微声音，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很随意地摆了摆手。
“坐吧。”
“你们是天机阁这一代的‘捕风’、‘捉影’二使？”
简单的两个词，却让那一男一女身躯微微一震。
那名美艳女子率先直起腰，向前半步，声音冰冷如泉，却又清脆悦耳。
“回三娘的话，在下木晓晓，是这次天机阁和唐家堡联合推选的捕风使。”
听到“木”这个姓氏，老妇人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一皱。
她摩挲节杖的手顿了一下，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又似乎带着几分宠溺。
“胡闹。”
简单的两个字，让木晓晓神色一滞，却没敢反驳，只是顺从地低下了头。
站在一旁的白衣男子秦霜也赶紧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回三娘的话，晚辈是这一代的捉影人，秦霜。”
被称为三娘的老人，紧闭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
“你是沐白大哥的儿子？第几个？”
秦霜立马恭敬地回答：“回三娘，我是老大，家中还有一个妹妹。”
老人的眼神越过秦霜，望向了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脸上浮现出一抹惋惜的神色。
“老大么？我记得你还有两个弟弟，我那年刚刚做了捕风使。”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沉睡在旧时光里的人。
“那时候，你摇摇晃晃的学走路，像只小鸭子，他们两人还有你妹妹都在襁褓之中，我记得是三胞胎吧？”
老人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节杖，发出笃笃的脆响。
“是死在二十年前那场瘟疫之中了吗？”
秦霜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那时我在胭脂山学武，后来听我爹说，是的。”
“药王谷的药送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只救回了我爹和我妹妹。”
“另外两个弟弟还有娘。”
院子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不知名的虫鸣声在起伏。
老太太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这就是命啊。”
“药王谷那一年，要救治的人太多了，人又怎么能和天斗呢？”
“他们的人都散在外面救治百姓，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
“水姐姐能救活沐白大哥和你妹妹，便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说到这里，老人神情变了变，脸上闪过一丝希冀。
“你俩这些年做了天机阁的天下行走，可有见过药王谷的人？她们还有人在江湖上走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