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
对于柳薇来说,这半小时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陆修站在那里,头顶的浑天仪已经停止了狂暴的旋转,只是维持着一种恒定的、如同呼吸般的低速律动。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十指飞快地律动,指尖并没有触碰到任何实物,却像是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那是凡人肉眼无法观测的维度。
但在柳薇的眼中,她只能看到陆修那晶体化的皮肤下,能量的光流正在一点点变暗。
终于,陆修的手停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离开真空护盾的瞬间,化作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头顶的浑天仪“咔嚓”一声,缓缓飞回到他的背部后面。
眼眶中那两颗燃烧的微缩恒星熄灭了,原本漆黑的瞳孔重新浮现。
皮肤上那种令人心悸的晶体质感也随之消退,血色一点点回到了他的脸上。
那种“生人勿近”的真空力场消失了。
柳薇第一时间冲上去,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有脉搏。有体温。是热的。
“结束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真是要命。”
陆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厚重的岩层,眉头紧锁,“这天怎么也会破?”
“到底怎么回事?”柳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除了岩石什么也看不见,“你刚才在补什么?大气层吗?”
“不,如果是臭氧空洞,我一分钟就能搞定。
陆修摇了摇头。
“是真正的洞。”
他指了指天花板,语气变得严肃,“或许是那个巨人发出的生物波,或者是达尔文那个金苹果搞出来的频率共振总之,那股能量撕裂了这层维度的膜。”
“膜?”柳薇是个科学家,她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你可以理解为地球的‘防火墙’。”
陆修眯起眼睛,回想着刚才在万物蓝图里看到的那一幕,“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破损。那是一个红得发黑的‘错误代码区’。如果不修好,也许那道曾经摧毁巨人文明的白光就会顺着这个洞再次找上门,或者地球的大气会被吸进去谁知道呢。”
“反正,在我的蓝图里,那是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柳薇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心却沉了下去。
她太了解陆修了,越是这种看似轻松的语气,背后的代价往往越大。
她抓着陆修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盯着他的眼睛:“你用什么补的?”
陆修沉默了一瞬。
他抽回手,轻轻拍了拍柳薇的手背,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
“一点小代价。”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大概,十年的命吧。”
柳薇的呼吸猛地一滞。
“别这副表情。”陆修转身向升降平台走去,“用十年换几十亿人不用去见上帝,这笔买卖,还是划算。”
阿尔卑斯山,地面。
当巨大的液压平台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升回地面时,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雪停了,但风依然凛冽。
“哟,上来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寒风的呼啸。
陆修一愣。
要塞门口的广场上,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雪地里,此刻却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雷诺少校正蹲在一辆军用卡车的引擎盖上抽烟,手里端著一把从基金会尸体上捡来的突击步枪。
在他身后,几十名身穿破旧迷彩服的法兰西宪兵,正忙着拿登山绳把人捆成一串。
被捆的人,正是那群之前还在地下耀武扬威的基金会精锐和蓝c的研究员。
叶红翎正站在一堆俘虏面前,手里拿着那把带血的短刀,像个严厉的监工一样踢著一个动作慢吞吞的俘虏屁股。
“快点!磨磨蹭蹭的,刚才开枪的时候不是挺利索吗?”
看到陆修三人出来,雷诺少校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按,跳下车,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你们怎么来了?”陆修有些意外,“我不是让那孩子带你们守在里昂吗?”
“小诺伊呢?”柳薇也四处张望。
雷诺少校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嘿嘿傻笑了一声,“诺伊说你不让他跟,但他又没说不让我们跟。”
陆修看着这个兵油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但眼底却多了一丝暖意。
“我们就一直跟在你们后面。这山里的路我熟,以前拉练常跑。”
雷诺指了指身后的雪山,“本来想跟进去帮忙的,但刚到山下就看到守卫拿的都像外星武器,山上偶尔出现的那个震动把我们震得够呛。我们这点人冲上来也是送死。”
他说得坦诚,“所以我们就守在山下。刚才那些守卫好像发了疯一样全都下去了,门口反而空了。我们就占了这儿,守株待兔。”
“直到刚才,这位红翎小姐像是拖死狗一样拖着那个老头上来,后面还跟着这一大串我们就顺手帮忙接收了。”
陆修看了一眼广场。
不得不说,雷诺来得很及时。
因为俘虏实在太多了。
虽然在下面的混战中死了大半,但活下来的依然有近百人。
这群人现在大多带着伤,或者因为精神冲击而变得神志不清。
“车不够。”
叶红翎走了过来,把刀插回靴筒,指了指旁边那几辆还能发动的车,“suv和卡车加起来就五辆,塞不下这么多人。”
她瞥了一眼那些或是断手断脚,或是还在流口水的蓝c研究员,眼中没有丝毫同情。
“把伤重走不动路的,像填鸭一样塞车里。”
陆修裹紧了外套,挡住寒风,“剩下的,用绳子牵着。”
他看了一眼蜿蜒下山的雪路,语气平淡:
“让他们走下去。死不了就行。”
十分钟后。
一支奇异的队伍在晨曦中出发了。
几辆满载伤员的车辆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一条长长的、被绳子串在一起的人龙。
那些曾经在五星级酒店里指点江山、把人类当成小白鼠的精英们,此刻在寒风中缩著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
雷诺少校走在最后,看着这群俘虏,哼著不成调的法国小曲。
陆修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看着后视镜里那座巍峨的勃朗峰越来越远。
那座埋葬了史前神明、也埋葬了人类狂妄野心的坟墓,终将被大雪覆盖,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