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军用机场,停机坪。
寒风卷著枯叶在水泥地上打转。
陆修轻轻抖了一下肩膀,原本悬浮在他身后、散发著幽幽光晕的浑天仪,像是听懂了某种指令,缓缓飘落。
稳稳地落在特制的铅封收容箱里。
“带它回去吧。”陆修对顾临渊说道,“先封存起来。”
顾临渊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身后的工程兵上前。
这东西是整个“昆仑计划”的基石。
昆仑团队数代人没日没夜地研究,也只是搞懂了它的一点皮毛,造出了“昆仑-初代”引擎,然后二代、三代——说白了始终只是个高配版的“发电机”。
但这次不一样。
从柳薇提交上来的绝密资料里,昆仑的核心层都已经知道了真相——这东西不仅仅是个能源核心,它是史前巨人文明最后的最高造物。
甚至,根据柳薇他们在勃朗峰看到的巨人的记忆,很难说是不是正是这浑天仪,引来了那道抹杀一切的毁灭之光。
这是一颗足以改写文明进程的种子,但也可能是一颗随时会引爆文明的定时炸弹。
在没有完全解析那个“光”的来源之前,昆仑决定暂时停止一切激进的研究。
“你放心。”顾临渊看着密封箱锁死,神色郑重,“它在基地,会进入最深层的封存区,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一小时后,机要档案室。
一台工业级碎纸机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顾临渊亲自操作,将一叠叠印着“绝密”字样的照片、数据盘、卫星成像图,全部塞进了进纸口。
那是陆修在欧洲的所有影像资料。
阿尔卑斯山的巨人、巴黎的金色光波、切尔诺贝利上空的神迹这些足以让科学界发疯的证据,在几分钟内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碎片和粉末。
周将军站在一旁,手里夹着一支烟,看着最后一张照片——那是陆修站在反应堆上空的背影——化为乌有。
“档案封存了吗?”周将军吐出一口烟圈。
“封存了。”顾临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关掉碎纸机,“代号‘神工’,密级上调至‘绝密·sss’。在这个国家,除了那三位老人和我们几个,没人有许可权调阅。就算是省部级想要查‘陆修’这个名字,得到的也只有‘修理工陆修’。”
周将军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安保等级也提上去。但记住,别派人像防贼一样盯着他,撤掉所有的监视哨,那是对他的不信任。”
周将军的声音很冷,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换成‘清除’模式。不管是境外的间谍,还是国内不懂事的苍蝇,谁敢去打扰他的生活,直接清理掉。不用请示。”
“是。
这就是国家给出的承诺——不是把神关进笼子,而是给了神一张可以在人间自由行走的通行证。
凌晨三点,老街。
这个点的城市已经睡死过去了。
路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晕有气无力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一辆黑色的红旗h9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行到巷口,停稳。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保镖排场。
车门打开,陆修提着一个简单的帆布行李箱走了下来。
“陆顾问,需要送您进去吗?”司机是特勤局的顶尖好手,此刻却恭敬得像个门童。
“不用了,回吧。谢谢。”
陆修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小巷。
车子无声地倒车、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陆修站在巷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隔壁早点铺提前发面的酸味,下水道泛上来的潮气,还有不知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
“呼噜——呼噜——”
隔壁王大爷那标志性的震天呼噜声,透过薄薄的窗户板传了出来,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甚至有些滑稽。
陆修听着这熟悉的呼噜声,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万米高空,脚下是整个欧洲大陆,手里捏著核反应堆的原子结构,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决定几千万人的生死。
那时候,他是神,是规则的制定者。
而现在,他站在掉漆的卷帘门前,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
“咔哒。”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陆修弯下腰,双手扣住卷帘门的底部,猛地往上一拉。
“哗啦啦——”
卷帘门发出一阵刺耳又熟悉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老街上传出老远。
要是搁以前,楼上的胖婶早就推开窗户骂街了:“大半夜的搞什么名堂!”
但今天,楼上静悄悄的。
也许是睡太沉,也许是冥冥中知道,那个离家的人回来了。
陆修走进店里,反手拉下门。
黑暗中,一股混杂着机油、焊锡、还有陈旧木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点刺鼻,但钻进陆修的鼻子里,却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
凭著肌肉记忆,他绕开了地上的杂物箱,走到那张满是划痕的工作台前。
那是他修过几千个碎屏手机、几百个电饭煲的地方。
陆修把行李箱随手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那把人体工学椅上——这还是苏明月送的,坐着确实舒服。
他向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黑暗里,只有工作台上的示波器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是一只瞌睡的眼睛。
陆修转过椅子,面向街道的那扇玻璃窗。
借着外面昏黄的路灯,他的目光穿过玻璃,投向了对面的花店。
以前,花店的门脸只有三米宽,旁边是一家卖奶茶的铺子。
但现在
陆修眯了眯眼,身子微微前倾。
对面的门头好像变宽了。
原本奶茶店的位置,现在也被打通了,并进了花店里。
原本那个小小的玻璃橱窗,现在变成了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
虽然拉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陈设,但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清秋花房”,在路灯下隐约泛著光。
“哈”
陆修突然笑了。
这几个月,他在外面打生打死,斗财阀、拆高达、补天阙。
而在老街,沈清秋也没闲着。
她把生意做大了,把隔壁盘下来了。
这很好。
这说明生活还在继续,哪怕没有他,大家也都在努力地往前走。
这种平凡的、琐碎的、甚至带着点市井气的变化,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那种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疏离感,终于彻底从他身上剥离干净。
他不需要当什么救世主,他现在就是这老街上一个修东西的。
陆修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回来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身体里那个无所不能的“神”给吐了出去。
神,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