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老街,是被炸油条的滋啦声叫醒的。
隔壁胖婶推开窗户,一眼就看到了“神之手工作室”那拉开的卷帘门。
她揉了揉眼,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哟!陆修回来啦?这趟‘出差’够久的啊!”
街坊邻居们陆陆续续探出头来。
没什么人讨论什么“神迹”或者“欧洲新闻”,因为在国家机器的高效运转下,那些画面压根就没流传到普通人的手机里。
在他们眼里,陆修就是那个手艺好、话不多的年轻人,大概是接了个外地的大单子,出差回来了。
大家伙哈哈一笑,该买菜的买菜,该遛弯的遛弯。
“小陆!回头帮我看看电饭煲,又不跳闸了!”
“好勒。”
陆修站在门口,应了一声。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那种真实的、粗糙的烟火气,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
“哗啦——”
对面的花店,卷帘门被推了上去。
沈清秋穿着还是那件的米色开衫,手里还拿着喷壶。
她习惯性地往对面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门口。
工作室的门开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工作台前,拿着螺丝刀在拧一个不知道谁家的电饭煲。
阳光斜着打在他侧脸上,看得沈清秋眼眶发酸。
她没有冲过去,也没有大声喊。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雾压了回去,转身进了花店后厨。
十分钟后。
沈清秋端着一个大海碗走了进来。
热气腾腾的葱油面,葱花炸得焦黄酥脆,面上卧着两个煎得金灿灿的荷包蛋,蛋边还带着点焦褐色,一看就是大火猛油煎出来的。
“回来了。”
沈清秋把碗放在全是划痕的工作台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灰尘。
“嗯,回来了。”陆修放下螺丝刀,拿起筷子。
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也没有惊心动魄的诉说。
陆修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葱油的香气混合着面条的劲道,瞬间冲散了他在欧洲吃的那一肚子冷餐和压缩饼干味。
沈清秋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静静地看着他吃,眼神在他略显消瘦的脸颊上停留了一会儿。
“又瘦了。”她说。
陆修吞下嘴里的面,又咬了一大口荷包蛋,蛋黄流了出来。
“盐放少了,面有点淡。”陆修嘟囔了一句。
沈清秋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锅里还有卤汤,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
“行。”
一切如常。
仿佛那些摧城拔寨的神迹,那些核爆边缘的生死,都只是陆修做的一场梦。
醒来了,还得吃这碗淡了点的葱油面。
晚上,花店二楼。
小小的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全是硬菜。
小宇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却难得没护食,筷子不停地往陆修碗里夹肉:“陆哥,你多吃点!我看你这趟出差肯定没吃好,脸都尖了!”
“吃你的饭。”沈清秋敲了一下儿子的头,“你脸不尖?”
“我是遗传你……”小宇嘟囔了一句。
陆修笑着把小宇夹来的排骨吃掉,随口问道:“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沈清秋给陆修盛了一碗汤,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小棠那丫头,现在每周都过来两三次。”
陆修筷子顿了一下:“她还好吧?”
沈清秋偷偷观察着陆修的表情,一边夹菜一边说:“好着呢。每次来都买一大堆花,我要是不收钱她还跟我急。对了,有时候她不是一个人来。”
“哦?”陆修挑了挑眉。
“就是林浩,上次小棠住院时,经常去看她那个戴眼镜的男孩。”沈清秋一边说,一边紧盯着陆修的眼睛。
之前夏小棠跟陆修表白过,沈清秋一直以为陆修心里也有那个明媚的姑娘,毕竟两人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
谁知陆修听完,脸上非但没有失落,反而露出了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笑容。
“哦。林浩啊。那我知道。”陆修点了点头,语气轻松,“人挺老实的,虽然书呆子气重了点,但心眼好,也细心。小棠那性子毛躁,正好互补。”
沈清秋看着陆修坦荡荡的眼神,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她嘴角不自觉地扬得更高了:“那就好,我也觉得那小伙子不错。”
饭桌上的气氛更加松弛了。
吃到一半,沈清秋像是想起了什么稀奇事,放下筷子说道:“对了,还有个怪事。”
“什么?”
“就那个‘宏达地产’,你还记得吧?之前那个王老板,天天带着一帮戴安全帽的来街上晃悠,说是要强拆老街建什么购物广场,还要把咱们这片全推平了。”
陆修喝了一口汤,不动声色:“嗯哼。”
“说来也怪。”沈清秋压低了声音,“就前几天,那个王老板突然连夜去派出所自首了!说是良心发现,把以前偷税漏税、行贿的事儿全抖出来了,哭着喊着要坐牢。”
“紧接着,昨天一大早,街道办的主任亲自来了。”沈清秋指了指墙角竖着的一面锦旗,“你看,锦旗都送来了。说是咱们这条街被划为什么……‘国家历史风貌保护区’。”
“主任说了,以后这里一砖一瓦都不能动,永久不拆。不仅不拆,还要拨专款修缮下水道和路灯。”沈清秋一脸不可思议,“你说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那主任以前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昨天笑得脸都快烂了,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困难。”
陆修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是一副“我也很惊讶”的表情。
“是吗?那是好事啊。”陆修含糊不清地说道,“说明国家重视传统文化嘛,王老板那是……恶有恶报。”
此时此刻,距离花店不到五十米的路口。
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树影里。
柳薇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条缝,看着花店二楼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她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的钢印鲜红刺目。
文件抬头是国安局和住建部的联合指令,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关于设立西城区老街特殊保护区的指令】
1以“神之手工作室”为中心,半径三公里内,划定为特殊静默区。
2严禁任何形式的商业开发、拆迁及高噪音施工。
3对原开发商“宏达地产”进行彻底清查,清除所有可能干扰目标人物生活的不稳定因素。
4执行等级:绝密。
什么良心发现,什么历史保护区,不过是国家为了让那个年轻人能安安稳稳吃顿饭,随手扫平的障碍罢了。
柳薇合上文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走吧。”她对前面的司机轻声说道,“别打扰他吃饭。”
花店二楼。
沈清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们的八卦,说隔壁胖婶家的猫生了,说王大爷的收音机又坏了。
陆修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他在安理会上听到的那些世界格局、人类未来,要动听一万倍。
“所以啊,咱们这地儿以后是个宝地了,给钱都不搬。”沈清秋笑着感慨。
陆修伸出筷子,挑了一块最瘦最嫩的排骨,放进沈清秋的碗里。
他看着窗外老街昏黄的路灯,眼神温和而平静。
“是不搬。”
“我也喜欢这里。”
说完,他然侧过头,目光穿过花店明净的落地窗,精准地落在了街角的阴影里。
那里,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无声地启动,缓缓滑入夜色。
虽然隔着很远,虽然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但他知道,那里坐着谁。
陆修的目光追着那辆车的尾灯,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