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会客厅,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角斗场。
空气沉滞,仿佛连时间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壁灯昏黄的光晕,在昂贵的黑檀木茶几上投下模糊的光圈,也照亮了周建国那张因惊怒、恐惧和强自镇定而显得异常复杂的脸。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被随意放在茶几中央的u盘上。
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物件,侧面那个清晰的“退”字,此刻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又像是一道冰冷的判决。
他试图从陈潇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嚣张的威胁都更让人心悸。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夺回掌控感。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u盘,就凭这么个小东西,就想威胁我周建国,年轻人,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不屑,试图用这种姿态,将对方重新压回“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这个认知框架里。
陈潇对他的嗤笑毫无反应,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放松而专注的坐姿,仿佛周建国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周先生,您误会了。”
陈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里面装的,不是用来威胁您的‘证据’,恰恰相反,它是我为您准备的‘退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u盘上,仿佛能透过外壳看到里面的内容。
“u盘里,是沈氏集团内部权力斗争的最新分析,以及几个关键人物近期的异常动向,数据表明,沈家这棵大树,内部已经开始腐朽,几个主要枝干正在互相撕扯,随时可能从内部断裂,或者被外部的竞争对手趁机伐倒。”
陈潇抬起眼,看向周建国,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
“‘江城复兴计划’,不过是他们内部某个派系,为了争夺资源而抛出的诱饵,一个需要外部资本来填坑的陷阱。
您,以及宏图投资,就是他们选中的、最合适的‘外部资本’。
一旦计划失败,或者沈家内斗分出胜负,这个计划立刻就会被抛弃,而所有的风险和责任,都将由您和您的公司来承担。
您以为是在攀附大树,实际上,您正站在一棵即将倾倒的朽木之下。”
周建国的脸色,随着陈潇的每一句话,变得更加难看。
这些话,像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疑虑和恐惧。
最近沈家那边对接人的态度微妙变化,一些承诺的延迟兑现,以及那篇舆论文章出来后沈家不冷不热的反应……种种细节,被陈潇这番话串联起来,构成了一幅让他脊背发凉的图景。
“至于三年前那起车祸,”陈潇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谈论天气,“相关的‘线索’和‘可能性’,我暂时不会拿出来。
但我会把它们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个‘安全’,指的是除了我设定的条件被满足之外,任何人都无法触及,包括我自己。
它就像一颗埋在您脚下的地雷,引信在我手里,但只要您不试图踩过来,它就永远不会爆炸。”
这番话,将威胁与“退路”巧妙地捆绑在了一起。
u盘是看得见的“生路”,指向与沈家切割的可能性;而“车祸线索”是看不见的“死路”,是一把悬在头顶、却承诺暂时不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明一暗,一拉一打,分寸拿捏得极其精准。
周建国沉默了。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对信息的运用,已经达到了某种艺术化的程度。
他不是在胡乱抛掷筹码,而是在精心编织一张网。
“你的条件”周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他知道,对方铺垫了这么多,真正的目的即将揭晓。
陈潇坐直了身体,这是一个微小的姿态变化,却让整个房间的气场为之一凝。
他缓缓竖起三根手指,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周诗诗,必须在学校公开场合,为她散布谣言、恶意中伤橙小澄的行为,做出正式、诚恳的道歉。范围、形式和措辞,需要得到我的认可。”
“道歉之后,她必须立刻办理转学手续,离开阳城一中,离开阳城。去哪里我不管,但不能再出现在橙小澄,以及我其他朋友的视线范围内。”
“您,以及宏图投资,必须在一周之内,启动法律程序,公开、合法地终止与江城沈氏集团在‘江城复兴计划’以及所有相关项目上的合作。切割必须干净、彻底,并向市场和您的股东做出合理解释。”
三个条件,层层递进,从个人到家庭,再到商业核心。
没有一条涉及金钱勒索,也没有一条是单纯的个人报复。
它们指向的是“公道”,是“切割”,是“止损”。
这比单纯的勒索,更让周建国感到棘手和……恐惧。
因为对方要的,是瓦解他现有的权力结构和依附关系。
周建国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试图寻找漏洞,试图用成年人的方式来化解。
他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看似和缓、实则充满诱惑的笑容:
“小子,你很聪明,非常聪明,像你这样的人才,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事情上,开个价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推心置腹:
“多少钱?一百万?五百万?甚至更多?只要你点头,钱立刻可以打到你的账户,这些钱,足够你和你家人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那些什么道歉、转学、终止合作,都是虚的,只有钱,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怎么样?”
这是商场上最常用的手段——利益收买。
他相信,没有人能真正抗拒巨额金钱的诱惑,尤其是对一个出身普通的少年来说。
然而,陈潇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陈潇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先生,我对钱没兴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此刻,却仿佛带上了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至少,对用这种方式得到的钱,没兴趣。”
他看着周建国眼中闪过的错愕和不解,继续说道:
“我感兴趣的,是秩序,是规则,是看到做错事的人,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钱,买不回橙小澄的健康,也抹不掉周诗诗恶意散播的谣言。”
周建国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利诱无效,他感到了真正的压力。
但他仍然不相信,一个高中生能掌握足以彻底扳倒他的所有筹码。
他强撑着最后的气势,冷冷道:“就凭这些,你以为我会怕?”
陈潇知道,是时候亮出最后一张,也是最能动摇对方根基的底牌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的目光,不再平静,而是变得异常锐利,如同两把出鞘的匕首,直刺周建国的眼底。
“周先生,您以为,我手中的筹码,只有沈家和那场车祸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寒意。
“王凯俊的父亲,,您目前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宏达地产的董事长。我听说,他最近对您在一些项目上的‘小动作’,以及您与沈家过于紧密、甚至可能损害共同利益的关系,非常……有意见。”
周建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是他绝不愿意,也绝不能得罪的人!
他们的合作深入多个领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淡却致命的语气说道:
“您猜,如果我把您和沈家之间真实的利益捆绑关系,尤其是‘江城复兴计划’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以及……某些更敏感的历史问题,以某种‘恰当’的方式,透露给王振海先生。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选?”
“是继续与一个可能随时被沈家拖垮、甚至自身存在法律风险的合作伙伴绑在一起,等待可能到来的灭顶之灾?”
“还是……及时止损,甚至,反过来,利用这些信息,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或者,彻底将您踢出局,吞并您手中那些他垂涎已久的项目和资源?”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周建国的心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王振海那张精明而冷酷的脸,看到了对方在得知这些信息后,可能露出的、如同发现猎物的笑容。
商场如战场,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一旦王振海认为周建国成了负资产和风险源,切割起来,绝不会比他切割沈家更手软!
这最后一击,彻底击溃了周建国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算计、侥幸和强撑的威严,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颓然跌坐回宽大的沙发里。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他的额角、鬓边渗出,迅速汇聚,沿着脸颊滑落。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输了。
不是输在武力,不是输在财力,甚至不是输在那些确凿的证据上。
他输给了一个少年对人心、对利益链条、对信息战的极致理解和运用。
对方就像一位高明的棋手,早已看透了他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位置、价值和弱点,然后步步为营,将他逼入了绝境。
这个少年,已经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从他女儿在学校的小打小闹,到他与沈家的商业捆绑,再到他与最重要合作伙伴的脆弱关系……所有的节点,都被对方精准地抓住,并串联成了足以绞杀他的锁链。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接受条件,虽然会损失颜面、损失与沈家的关系,甚至可能带来短期的商业阵痛,但至少,还能保住核心的家业,避免更可怕的、身败名裂甚至牢狱之灾的结局。
拒绝?
那意味着与一个掌握了致命信息、且手段莫测的对手全面开战,那将是万劫不复。
周建国抬起沉重如铅的眼皮,看向对面那个依旧坐得笔直、眼神清澈而锐利的少年。
一股混合着恐惧、屈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绝对实力的敬畏,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最终,他只是极其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谈判桌上,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