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周家的独栋别墅如同一座沉默的堡垒,坐落在阳城最昂贵的半山别墅区。
往日里,这里灯火通明,佣人无声穿梭,透着一种井然有序的奢华。
但今夜,别墅内外的灯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周建国没有让司机将车开进车库,而是直接停在了别墅门前。
他推开车门,脚步比平时沉重了许多,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了一种极致的冰冷和阴沉,如同暴风雪来临前铅灰色的天空。
他没有理会迎上来的、脸上带着担忧和询问神色的管家,径直穿过挑高的大厅,走向二楼。
他的身影在空旷的楼梯上拉出长长的、僵硬的影子。
周诗诗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整个别墅视野最好、装修最梦幻的一间。
此刻,房门紧闭,门缝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音量不大的流行音乐声。
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那个由名牌、追捧和优越感构筑的小世界里,对外界正在发生的、足以颠覆她人生的风暴,一无所知。
周建国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伸出手,直接拧动了门把手。
门没有锁,应声而开。
房间内,周诗诗正半靠在铺着昂贵丝绸床品的床上,戴着耳机,刷着手机,脸上还带着一丝看到有趣内容时的笑意。
听到开门声,她有些不悦地抬起头,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佣人。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门口那个如同冰雕般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她摘下耳机,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快,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不安。
她从未见过父亲脸上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让她感到骨髓发寒的东西。
周建国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父亲的温度,只有审视,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
“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诗诗的心猛地一沉。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下手机,有些忐忑地下了床,跟着父亲走出了房间。
他们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客厅。
周建国直接带着她,来到了二楼那个平时很少使用、只用来接待最重要客人的小型会客室。
这里布置得同样奢华,但氛围更加冷硬和正式。
他打开灯,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周建国走到房间中央那张沉重的红木茶几旁,却没有坐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女儿。
周诗诗站在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穿着昂贵的真丝睡裙,赤着脚,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感到一阵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看着父亲,等待着他开口,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周建国开口了。
没有铺垫,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句关于她今天在学校如何的寒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毁灭性:
“你惹上的麻烦,已经超出了我能处理的范围。”
周诗诗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爸,你说什么?什么麻烦?”
周建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仿佛她的话根本不值得回应。他继续用那种冰冷的、宣判般的语气说道:
“因为你愚蠢的行为,你成了公司的负累,周家的耻辱。”
“负累”……“耻辱”……
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周诗诗的心上。她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赞美、恭维和宠爱。
她是周家的小公主,是阳城一中人人羡慕的对象。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词汇会从她最崇拜、最依赖的父亲口中,用如此轻蔑而决绝的语气,加诸在她身上。
“爸!”周诗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做什么了?不就是跟那个刘星雨还有陈潇有点矛盾吗?那算什么麻烦?!”
“有点矛盾?”周建国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一种深深的、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你以为那只是小孩子过家家?你以为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能永远躲在周家的名头后面?”
他猛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狠狠地摔在了光洁的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看看这个!找到橙小澄,在公开场合,为你之前散布谣言、恶意中伤她的行为,做出正式、诚恳的道歉!每一个字,都要得到对方的认可!”
周诗诗看着那份文件,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措辞极其卑微的道歉声明。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我不去!”她尖叫道,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凭什么要我给她道歉,是她自己倒霉,爸,你为什么要向着外人?”
“外人?”周建国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他的眼睛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惧而布满了血丝。
“那个陈潇,他手里有能让我们家破人亡的东西,能让我周建国辛辛苦苦打拼几十年的一切,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甚至让我去坐牢的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周诗诗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而你!”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女儿的鼻尖。
“你这个蠢货!就是那个亲手把把柄送到他手里,打开潘多拉魔盒的罪魁祸首!你以为你是在耍威风?你是在把我们全家往火坑里推!”
周诗诗彻底呆住了。
家破人亡?
陈潇?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法理解父亲话语中那可怕的重量。
她只知道,父亲不是因为爱她、保护她而生气,而是因为她“惹了麻烦”,因为她“成了负累和耻辱”,因为她可能毁掉他的事业和家族!
这种认知,比她听到要去道歉更让她崩溃。
她一直以来的信仰,她所有骄纵和任性的底气——父亲无条件的宠爱和周家坚不可摧的庇护——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所以……所以你就为了你的生意,为了公司,要抛弃我?”
周诗诗的眼泪汹涌而出,声音破碎不堪。
“我是你的女儿啊!你就这样……把我像垃圾一样扔掉?”
周建国看着她涕泪横流的样子,眼中没有心疼,只有一片更深的冰冷和疲惫。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份文件,同样摔在茶几上,压在那份道歉声明上面。
“道歉之后,立刻去办转学手续,我已经联系好了,那边会安排你入学,收拾东西,尽快过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回阳城。”
这不是商量,不是建议,这是最终判决,是流放。
周诗诗看着那两份并排躺着的文件,一份要将她的尊严彻底碾碎,一份要将她从她熟悉的世界里连根拔起。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她叫了十几年“爸爸”的男人,如此陌生,如此冷酷。
周建国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似乎不想再多看这个“惹祸精”一眼。
他最后冷冷地丢下一句:“好自为之!”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客室。
沉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仿佛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会客室里,只剩下周诗诗一个人,站在刺眼的白光下,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缓缓地,缓缓地,瘫坐下去。
昂贵的真丝睡裙皱成一团,沾上了灰尘。
她没有去管。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茶几上那两份文件上。
道歉声明上那些卑微的措辞,转学申请上那些冰冷的表格……它们像两张巨大的、嘲讽的嘴,在无声地嘶吼着,宣告着她人生的彻底失败。
她忽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低低的、压抑的嗤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扭曲而刺耳,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笑着笑着,眼泪却更加汹涌地流下来,混合着扭曲的笑容,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怪异而可悲。
她终于明白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公主,不是周家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她只是一颗棋子,一颗被用来装点门面、必要时可以用来联姻、或者像现在这样,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用来平息更大灾祸的棋子。
她的骄傲,她的任性,她所有的一切,在父亲真正的商业帝国和身家性命面前,一文不值。
她颤抖着手,从睡裙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泪痕交错、妆容花掉的脸。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被她备注为“讨厌鬼”的名字——陈潇。
她想发信息,想质问他,想诅咒他,想求他放过自己……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完整的字都打不出来。
巨大的恐惧、屈辱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彻底吞噬了她。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周诗诗没有去捡。
她只是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无声的、绝望的泪水,浸湿了昂贵的丝绸,也浸透了她十六年来,那个用谎言和虚荣构筑的、脆弱不堪的世界。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伴随着父亲那扇毫不犹豫关上的门,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