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有时不仅仅意味着地理位置的移动,更是一场向着记忆深处、向着自我根源的溯洄。
陈潇深知,此次江城之行,绝非一次简单的线索追踪。
那是踏入一片交织着家族荣辱、个人伤痛与未解谜团的雷区。在触碰那个冰冷的地址之前,他需要先完成一次情感的“校准”,一次精神的“回溯”,为自己即将面对的未知风暴,锚定内心的坐标。
离开阳城,需要安排。
他不能像上次处理周家事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几天。
这次的目标更模糊,风险更高,时间也可能更长。
他向李老头递交了为期一周的请假申请。
理由充分,态度恳切,加上他过往无可挑剔的学业表现,假条很快被批准。
临行前的夜晚,他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将领,最后一次检视自己的“后方”。
他找到了王大锤。
烧烤城的铺位已经签下,王大锤正沉浸在图纸设计和设备采购的狂热中,眼睛里燃烧着创业者的火焰,却也带着一丝面对庞杂事务的茫然。
陈潇没有过多干涉,只是提醒他注意合同细节,尤其是消防、卫生等硬性要求必须提前咨询清楚,资金使用要有明细账目。
“我三叔那边,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专业问题,可以礼貌请教,但最终决策和执行的苦,必须你自己吃。”
王大锤用力点头,那神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和清醒。
他约见了王凯俊。
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角落,陈潇将一份加密的电子文档发给了他。
最后,他找到了刘星雨。
冬夜的寒风有些刺骨,刘星雨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跑下来,看到路灯下陈潇清瘦挺拔的身影,心莫名地快跳了一拍。
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沉静,眼底深处,似乎藏着远行的决心。
“这个,麻烦你。”
陈潇递给她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刘星雨接过来,入手有些分量。
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不同医院的体检卡,还有一沓用信封装好的现金,数额不小。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陈潇奶奶的详细住址、常用药清单,以及两个紧急联系电话,一个是陈潇的,另一个标注为“备用”。
“我奶奶年纪大了,虽然身体还好,但我不在,总不放心。”
陈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感,“这些体检卡,有效期很长,你有空的时候,可以陪她去检查一下,就当是……散步,钱是备用金,如果她有任何不舒服,或者家里需要急用,不要犹豫,用最好的药,去最好的医院,纸条上的备用电话,是阳城一位信得过的长辈,如果遇到我联系不上、又必须立刻处理的事情,可以打给他。”
刘星雨的手指紧紧捏着信封的边缘。这不是普通的帮忙照看,这是一种将至亲之人的安危,毫无保留地交付到她手中的信任。
沉重,滚烫。
她知道,陈潇此行,绝非他轻描淡写的“处理家事”那么简单。
他是在安排“后事”,是在确保他最牵挂的人,能有人照应。
她没有问“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危不危险”。那些问题,在此刻这沉甸甸的信封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她抬起头,迎上陈潇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奶奶交给我。”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五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陈潇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和感激。他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他转身,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刘星雨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
她将信封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无声的誓言。
她知道,自己能为他做的,或许只有这些了。
守护好他的奶奶,守护好他在阳城这处最后的、温暖的牵挂。
江城,以一场淅淅沥沥的冬雨,迎接了归来的游子。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潮湿的、混合着江水气息和城市旧影的味道。陈潇没有直接去往梧桐巷17号。
他需要先“着陆”,先让双脚踩在记忆的土壤上,感受这片土地曾经的温度与冰冷。
安顿好行李,他撑起一把黑伞,走进了雨幕。
第一站,是城郊的西山公墓。
雨中的墓园,寂静得只剩下雨滴敲打伞面和青石板的声响,更添肃穆与苍凉。
他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上,最终在一座朴素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墓碑上的照片里,老人面容清癯,眼神睿智而温和,嘴角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笑意——那是他的爷爷,陈怀远。
陈潇收起伞,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他静静地站着,目光与照片中的爷爷对视。
三年了!
他没有跪下,也没有哭泣。
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摸着墓碑上那冰冷的名字和照片。
雨水顺着他的手指流下,仿佛是他无声的泪水。
“爷爷,”他低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清晰,“我回来了。”
“我没有忘记,我一直在寻找答案。”
“您教我的,我都记得,我会小心。”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衣服被雨水浸透,寒意侵入骨髓。
这不是哀悼,更像是一次汇报,一次从过往汲取力量的仪式。
当他重新撑起伞,转身离开时,脚步似乎比来时,更加沉稳。
雨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细雨。
校园因为周末而空荡,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零星活动。
门卫没有阻拦他这个看起来像毕业生的年轻人。
他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还残留着旧日的气息。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削、沉默、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路的自己。
能看到那个穿着精致连衣裙、笑容明媚、像一道光一样照亮他灰暗世界的女孩。
他们曾在这里并肩走过,讨论着幼稚的梦想和烦恼。
那些被刻意封存、以为早已模糊的画面,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青春特有的、微酸而怅惘的质感。
他走到当年那间教室的窗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整齐的桌椅。
那个自卑、孤独、将全部情感寄托在一份小心翼翼守护的“友谊”上的少年,仿佛就坐在某个角落。
而如今站在窗外的他,已经经历了背叛、失去、流离,背负着沉重的秘密,学会了在黑暗中计算和战斗。
物是人非!
校园依旧,但那个曾经的少年,早已死在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活下来的,是一个带着他的记忆、却必须独自面对更残酷世界的“陈潇”。
这次回溯,没有带来感伤,反而像一次彻底的“清创”。
他看清了自己从何处走来,看清了那场悲剧在他身上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烙印,也看清了自己必须前行的方向。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
天空露出一抹黯淡的灰蓝色。
放学铃声恰好响起,沉寂的校园瞬间沸腾起来。
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潮水,涌出校门,欢声笑语,打闹追逐,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陈潇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老樟树下,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
在熙攘的人流中,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利落的短发,清爽地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侧脸线条。
身上穿着江城一中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一个看起来装了不少书的双肩包。
她正和几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女生走在一起,侧着头,听同伴说着什么,然后,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是橙小澄。
但又不是陈潇记忆中的那个橙小澄。
记忆里的她,笑容温婉,带着些许依赖和怯生生的美好。
而此刻的她,笑容里充满了阳光般的自信和一种蓬勃向上的活力,眼神明亮而坚定,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和新同学交谈的姿态,自然、大方,完全融入了这个新的环境。
陈潇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她。
更没想到,短短时间,她的变化如此之大,如此……耀眼。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毫无负担,仿佛过去的阴霾真的已经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她正在属于她的新轨道上,努力奔跑,变得更好,更强。
陈潇下意识地,将身体往粗壮的树干后缩了缩。
他没有上前,没有呼唤她的名字,甚至没有让她察觉自己的存在。
他知道,此刻的相遇,不是重逢的时机。
她正在经历一场至关重要的、孤独而伟大的蜕变。
任何来自过去的打扰,哪怕是善意的关切,都可能成为她翅膀上不必要的负重。
他默默地注视着她,直到她和同学们的身影,随着人流,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里面有一条他之前编辑好、却迟迟没有发出的信息:“在江城还好吗?”
他静静地看着这条信息,又抬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
最终,他的手指,按下了删除键。
信息消失了,如同他此刻悄然退却的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脚步坚定地,朝着与橙小澄离去相反的方向——梧桐巷17号走去。
他必须先解决自己的过去,理清那些纠缠的恩怨与谜团,让自己真正强大起来,卸下内心的枷锁。
唯有如此,在未来某一天,当两条轨迹真正有机会交汇时,他才能以一个完整、独立、强大的姿态,去面对那个已经蜕变得如此美好的她。
此刻的遥遥相望与无声退却,不是疏远,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负责的守护与期许。
是为未来可能的重逢,所做的最好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