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的冬天,比江城更干燥,风也更硬朗些。
但在这个冬天,刘星雨的世界,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却足以改天换地的春汛。
变化的源头,并非仅仅是季节的轮转,而是源于一次沉重的托付,一份源自长辈的智慧点拨,以及一场由内而外、破土而出的自我觉醒。
陈潇离开前,将那封装着体检卡、备用金和紧急联系方式的信封交到她手中。
那不仅仅是一份托付,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了她心中某种无形枷锁的钥匙。
当陈奶奶握着她的手,用那双虽然苍老却依旧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说“星雨,奶奶就麻烦你了”时,刘星雨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以及一种被全然信任的郑重。
这份责任,没有压垮她,反而成了她挺直脊梁的支点。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陈潇从霸凌中解救出来的怯懦女孩,不再是那个只能远远仰望、暗自神伤的影子。
她成为了一个可以被托付、可以承担、可以守护他人的存在。
每周,她都会抽出时间,去陪陈奶奶。
起初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探望,带着老人去做做检查,聊聊天。
但很快,这种陪伴就变成了一种双向的滋养。奶奶是个通透而坚韧的老人,她很少问及陈潇的具体去向,也不过多打探刘星雨的私事,但她总能从最细微处,给予最恰如其分的关怀和点拨。
一个阳光还算不错的午后,她们在社区的小花园里散步。
花园角落,有几株耐寒的向日葵,虽然过了盛季,花盘低垂,种子干瘪,但茎秆依旧倔强地挺立着,追随着冬日稀薄阳光的方向。
奶奶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向日葵,缓缓说道:
“星雨啊,你看这些花儿,它们不靠大树遮阴,也不跟旁边的花草争抢。它们心里头,就认准了天上那个太阳。不管晴天阴天,刮风下雨,它们的脸,总是朝着有光的那边。自己把根扎深了,把茎长硬了,慢慢地,就长起来了。”
她转过头,目光温和而深邃地看着刘星雨:
“你呢,也是个好孩子。心思细,肯吃苦,心里头也有光。别总想着自己是倚着谁、靠着谁才能站住。你就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也不是谁的负担。要像这向日葵一样,心里头有自己的太阳,朝着那光,自己稳稳地长起来。长成自己的模样,开出自己的花。”
这番话,像一阵清冽的春风,吹散了刘星雨心中最后一点因“喜欢”而产生的卑微感和依附感。
陈奶奶不是在否定她对陈潇的感情,而是在告诉她,任何真正美好的情感,都应该建立在两个独立、完整的个体之上。
她首先要是刘星雨,一个完整、向上、发光的刘星雨,然后才是其他任何角色。
心中的枷锁“咔哒”一声解开,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破土而出,迎着那“心里的太阳”,开始奋力生长。
这种生长,首先体现在最具体的地方——课堂。
以前,她总是习惯性地坐在不起眼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回答问题时,声音细若蚊蚋,眼神躲闪。
但现在,她开始主动调整自己的座位,选择光线更好、更能听清老师讲课的位置。
课前预习更加充分,课后复习也更加系统。
遇到不懂的问题,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憋在心里,或者只敢偷偷问陈潇,而是会鼓起勇气,在下课后主动去请教老师,或者和周围愿意讨论的同学交流。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工整的笔记、清晰的思路、逐渐丰富的词汇量和表达能力,让她在课堂上不再是沉默的背景板。
真正的“绽放”,发生在一节语文公开课上。
那天的课题是“诗歌中的力量”,老师鼓励同学们分享一首对自己影响深刻、给予自己力量的诗歌,并谈谈感受。
课堂气氛起初有些沉闷,几个被点名的同学也只是照本宣科地读几句名篇,解释略显空洞。
轮到刘星雨时,她深吸了一口气。心跳依然有些快,但不再是恐惧的狂跳,而是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紧张。
她站起身,走到讲台旁——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站在全班同学面前。
她没有拿任何稿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然后开口,声音清晰,虽然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
“我想分享的,是里尔克的《秋日》。”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缓缓背诵: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
把你的阴影落在日晷上,
让秋风刮过田野。
……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再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她的语调并不激昂,甚至带着一丝沉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情感内敛而饱满。
当她背到“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时,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刻的共鸣与了悟。
背诵完毕,她看着同学们,继续说道:
“以前读这首诗,只觉得它美,但更多的是感受到秋天的萧瑟和孤独的永恒,那种‘不必再建造’的无奈,但最近,我好像读懂了另一层意思。”
“诗里说‘夏日曾经很盛大’,但秋天来了,阴影落下,秋风刮过,这是无法改变的季节更替,就像生活中无法避免的失去、分离和困境,诗人承认这种孤独和‘没有房子’的处境,但他给出的选择不是沉沦,而是‘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在林荫路上不停地徘徊’。”
“醒来,是保持清醒,不麻木;读书,是汲取力量,不枯竭;写长长的信,是保持与世界的连接和倾诉;不停地徘徊,也许是在寻找,也许是在思考,但至少,是在‘动’,在‘前行’。”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
“这首诗给我的力量,不是那种激昂的、口号式的鼓舞。而是一种沉静的勇气,它告诉我,即使身处孤独和困境,即使‘没有房子’,也依然可以有所选择——选择清醒,选择学习,选择表达,选择继续行走,这种在承认局限后依然选择行动的力量,或许才是更持久、更真实的勇气。”
说完,她微微颔首,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随即迅速连成一片,热烈而真诚。同学们看向她的目光,不再是过去的同情、好奇或漠然,而是带着惊讶、欣赏和认同。
连一向严肃的语文老师,也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笑容,点头道:“解读得很深刻,刘星雨同学,抓住了诗歌内核中那种‘承担’与‘前行’的现代精神,非常好。”
那一刻,刘星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彻底贯通了。
那不仅仅是得到了一次课堂表扬,而是她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的理解、思考和表达,赢得了真实的、来自集体的认可。
她不再是“那个被陈潇帮助过的可怜女孩”,她就是刘星雨,一个能在课堂上分享深刻见解、散发思想光芒的刘星雨。
从那以后,她在班级里的境遇悄然改变。开始有女生主动邀她一起吃午饭,讨论习题;
课间,也会有人自然地走到她座位旁聊天。
她依然话不多,但不再闪躲,笑容也愈发自然明亮。
她开始参与班级的一些事务,比如帮学习委员整理资料,在校运会上为同学加油助威。
她像一颗被拭去尘埃的珍珠,渐渐显露出温润而独特的光泽。
一个周五的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完成了所有功课后,她拿出信纸和笔。
她想给陈潇写一封信。
不是倾诉思念的信——那份情感依然深藏心底,但已不再是她生活的全部重心,也不再是需要急切表达的唯一主题。
她提笔,字迹工整清秀:
陈潇:
见字如面。
阳城最近天气不错,奶奶的身体也很好。
上周陪她去做了全面检查,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医生夸她保养得好。
她总念叨你,但更多的是让我告诉你,别担心,专心做自己的事。
我这边一切都好,学习上,最近几次测验,名次都有进步,尤其是语文和英语,找到了些更好的感觉。
班里的同学对我也很友善,交了几个能一起讨论问题的朋友。
以前总觉得融入很难,现在发现,当你自己站直了,世界也会对你更温和一些。
班上的氛围,自从周诗诗离开后,平静了很多。
王凯俊……似乎也比以前沉稳了些。
江城那边,应该比阳城冷吧?
你要多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太累。
放心,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刘星雨
冬月廿二
信写得很平淡,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炽热的表白,只有平实的叙述和克制的关心。
这是一种平等的、朋友式的交流。
她不再是他需要俯身保护的弱者,而是可以相互告知近况、彼此叮嘱保重的同行者。
将信仔细封好,贴上邮票。第二天,她将它投进了街角的邮筒。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夜空中,一弯清冷的弦月高悬,洒下银辉。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她看着月亮,心中一片澄澈安宁。
她对陈潇的感情,并未因距离或自身的成长而褪色,反而在沉淀中变得更加清晰和厚重。
但这份感情,不再是她生命唯一的坐标,不再是需要隐藏的自卑,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它变成了她心中那轮“太阳”的一部分——那份促使她“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促使她不断向上生长、想要变得更好的内在动力。
她希望有一天,当自己真正长成一株挺拔的向日葵,能够坦然地面向阳光时,也有资格,与他并肩,欣赏同一片风景。
她正在成为一道独立的、美丽的风景。
这道风景,不为取悦任何人,只为完成自己生命的绽放。
而这份悄然盛开的“春天”,或许,正是未来某一天,她能真正平等地走向他时,所携带的最珍贵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