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的冬夜,寒气透过玻璃窗,无声地渗入室内。
王凯俊没有像往常一样,要么在外面和一群狐朋狗友胡混,要么窝在房间里打游戏到深夜。
他书房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专注,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自从陈潇离开前,将那份加密的观察名单交给他,并郑重叮嘱“保持静默,记录异常,安全第一”之后,王凯俊的生活重心,发生了某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偏转。
最初,或许只是出于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新鲜感和隐隐的刺激,以及一种想要证明自己并非只会惹是生非的冲动。
但当他真正开始尝试调动家里那些他过去不屑一顾、甚至有些反感的“关系”和“渠道”时,他才发现,自己正推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这个世界,没有街头斗殴的肾上腺素,没有游戏里虚拟的胜负,只有冰冷的数据、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隐藏在合法外壳下的灰色操作,以及无声无息间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资本流动。
它比打架复杂一万倍,也比打架……有意思一万倍。
父亲的公司,主营建材和部分市政工程,在阳城经营多年,算不上顶级豪门,但也根基扎实,人脉网络四通八达。
王凯俊过去对这些嗤之以鼻,觉得无非是酒桌应酬和利益交换,俗不可耐。
但现在,他开始有意识地、以“学习公司业务、为将来接班做准备”为名,接触公司里一些老资格的经理、财务,甚至法务。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心不在焉,而是真的去听,去问,去记。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留意那些在父亲电话里、在饭局闲谈中、在公司内部非正式交流里,偶尔会一闪而过的名字和关键词,尤其是……“沈家”这个词。
起初只是零星的碎片,某次父亲接电话,语气略带无奈地提到“沈家那边介绍过来的单子,利润压得太低,但没办法,得给面子”。
又或者,听公司一个负责物流的叔叔抱怨,说“那家‘昌荣贸易’的货,查得总是特别松,听说背后是江城的大佛”。
“昌荣贸易”……这个名字,陈潇给的名单上没有。
但“江城的大佛”,在阳城商界,很多时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指代。
王凯俊的神经被触动了,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开始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围绕着“昌荣贸易”这个名字,以及父亲公司可能与沈家产生交集的任何线索,进行外围的、小心翼翼的探查。
他利用自己是“少东家”的身份,以“想了解供应链”为由,调阅了公司与一些贸易公司近两年的部分非核心往来账目和物流记录。
他请那位抱怨过的物流叔叔吃饭,灌了他几杯酒,装作好奇地打听“那些有背景的公司是不是都这样”。
他甚至动用了自己以前混迹街头时,认识的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这些人消息灵通,尤其在灰色地带。
他旁敲侧击,用零花钱“买”消息,话题总是若有若无地绕到“江城来的大公司”在阳城有什么“特别”的生意。
碎片开始拼凑。
“昌荣贸易”,注册地在阳城一个不起眼的工业园区,法人代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注册资本不高,主营业务申报是“普通货物进出口”。
但它的资金流水,与几家在江城注册、疑似与沈家有关联的空壳公司,有着频繁且数额巨大的往来。
这些资金流动的周期、金额,与任何正常的贸易周期都难以匹配。
更重要的是,王凯俊从一个在码头工作的远房亲戚那里,听到一个模糊的说法:
昌荣贸易有些集装箱,报关单和实际货品“对不上号”是常事,但很少被深入查验。
而且,他们似乎和一些地下钱庄,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洗钱,灰色交易,沈家在阳城的隐秘触角。
这个结论,让王凯俊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摸到了一条真正的大鱼。
这不是街头巷尾的八卦,而是可能触及沈家命脉的关键情报。
他没有冲动地直接联系陈潇,而是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将自己搜集到的所有信息——公司注册资料、资金流向的异常节点、相关人员的模糊背景、听到的传闻——分门别类,整理成一份尽可能清晰、客观的报告。
他不懂太高深的金融分析,但他尽量做到了条理和事实陈述。
然后,在又一个深夜,他启动了那个陈潇留给他的、经过特殊加密的通讯程序。
心跳得厉害,手指却异常稳定。
他将整理好的报告,打包,加密,附上简要说明,然后,点击了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王凯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
这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参与重大事件、并且可能提供了关键拼图所带来的、混合着兴奋与压力的复杂感受。
他没有等太久。
大约一个小时后,加密通讯器上,收到了陈潇的回复,内容极其简洁:
“情报收到,价值很高,昌荣贸易是沈家在阳城进行非法资金流转和部分见不得光交易的关键节点,也是‘静流’计划第一阶段理想的切入点。”?
“做得好,保持观察,记录其资金异常流动规律和主要对接人员,但切勿有任何深入接触或试探,安全第一。”?
“后续有具体指令,会通过安全通道发送给你。”?
没有过多的褒奖,但“价值很高”、“做得好”这几个字,以及那份将他提供的情报直接纳入那个听起来就宏大而危险的“静流计划”的肯定,让王凯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不同于父亲给他买礼物时的敷衍,也不同于以前打架赢了小弟们的吹捧。
这是一种基于能力和贡献的、平等的认可。
陈潇第一次,用了一种近乎“合作伙伴”的语气与他交流。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然而,他的异常举动,终究没有完全瞒过精明的父亲。
几天后,父亲将他叫进了书房,气氛有些严肃。
“凯俊啊,你最近……有点不一样。”
父亲没有绕弯子,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对公司的事这么上心,还打听一些……不该你打听的消息,是跟陈潇那小子有关?”
王凯俊没有否认,他知道在父亲面前,拙劣的谎言毫无意义。
他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闪躲,也没有用吊儿郎当的态度搪塞。
“是。”他回答得干脆,“我在帮他查点东西,跟沈家有关。”
“沈家?”父亲眉头紧锁,显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江城沈家?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层次的存在?”
“我知道风险。”王凯俊的声音很稳,“但我不是在胡闹,爸,我以前是混,是没出息。但这次不一样,陈潇……他救过我,不止一次。而且,他做的事,我觉得是对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也想证明,我能做点有用的事,能看懂这些东西,能帮上忙。”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担忧,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那种久违的、甚至从未有过的认真和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这种神情,比他考出好成绩,或者乖乖听话时,更让父亲感到震撼。
良久,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沈家……是头老虎。”父亲的声音有些低沉,“别说你,就算我,在人家眼里也不过是只稍微壮实点的蚂蚁,他们真要碾过来,我们连声都吭不出来。”
王凯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
父亲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少了几分父亲的威严,多了几分成年男人之间的凝重:
“我不问你具体在做什么,也不问那个陈潇到底想干什么,但你要记住,一旦踏进去,就没有回头路,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后果,不止是你自己的,还有这个家的。”
他走到王凯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记得你还有个爹,虽然能耐不大,但在阳城这一亩三分地,多少还能帮你挡点风,或者……递个消息。”
这番话,没有明确的鼓励,但王凯俊听懂了。
这是父亲在表达他最大限度的理解和支持,用一种属于他们父子之间、从未有过的、成年男人对话的方式。
父亲没有阻止他,而是告诉他底线和退路。
一股热流涌上王凯俊的心头,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爸,我明白,我一定会小心的。”
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王凯俊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站在走廊里,平复了一下心情。
回到电脑前,屏幕上的商业关系图依旧复杂如迷宫,那个“昌荣贸易”的节点,被他用红色特别标注了出来。
他不再感到不安或压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归属感。
他不再是那个迷茫的、靠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空洞的富二代。
他成了陈潇庞大棋局中,一颗被激活的、有着明确功能和位置的棋子。
一颗被信任的“眼睛”,一个能提供关键情报的“节点”。
他喜欢这个角色。
这比他过去十几年扮演的任何角色,都要真实,都要……带劲。
他知道前路危险,知道对手强大,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目标感和一种近乎冰冷的兴奋。
他正在参与一场真正的战争,而不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打闹。
他关掉关系图,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档,开始记录今天从父亲公司听到的、另一条可能与沈家相关的、模糊的物流信息。
他知道,自己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