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废弃画室,在冬日阴沉的天空下,更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外面世界的寒风与湿冷,似乎都被那斑驳的红砖墙和积尘的窗户隔绝开来,只留下室内一种凝固的、带着腐朽颜料和旧木头气味的寂静。
然而,这种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被巨大压力压缩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沈心怡蜷缩在画室角落那张唯一的旧椅子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却依然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浓重,往日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地落在不远处那个暗红色的立柜上,仿佛能穿透柜门,看到里面锁着的、让她夜不能寐的梦魇。
橙小澄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热水,担忧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沈心怡的脸。
这几天,沈心怡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恶化。
电话里,她的声音总是带着强撑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惊惶;
画室里,她不再画画,也很少说话,只是长时间地发呆,或者像现在这样,以一种近乎自我保护的姿态蜷缩着,仿佛外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彻底崩溃。
“心怡……”橙小澄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心慌的沉默,“喝点水吧,或者,我再去给你买点热的。”
沈心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焦点。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像是梦呓:
“小橙子……我感觉……我好像被困在一条船上。”
橙小澄的心揪紧了,靠得更近一些,专注地听着。
“一条很大、很华丽的船……以前,我觉得它坚不可摧,能带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沈心怡的眼神里浮现出痛苦和迷茫,“但现在……船底在漏水,不是一道裂缝,是很多很多细小的、看不见的裂缝,海水正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冰冷刺骨。”
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些:
“我能听到水声……咕嘟咕嘟的……我能感觉到船在慢慢下沉,倾斜……甲板上的人都在尖叫,奔跑,互相指责,乱成一团……而我,就在船舱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着,感觉着……”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颤音:
“最可怕的是……我好像能感觉到,凿穿船底的那个人……或者那股力量,就站在远处的岸上,不是拿着斧头猛砍,而是用最精巧的工具,在最关键的地方,一下,又一下……冷静地,精确地,看着这艘船一点点沉下去。他甚至……可能还在欣赏。”
“凿船的人……岸上……”橙小澄喃喃重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沈心怡的描述,不再仅仅是商业困境的焦虑,而是一种近乎被猎食者盯上、无处可逃的恐怖预感。
“心怡,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或者,是什么人?”
橙小澄小心翼翼地问,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方向。
她心中那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如同水底的暗影,正在不安地搅动。
沈心怡沉默了更久,仿佛在积蓄说出那个名字或身份的勇气。
最终,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混乱而痛苦:
“爸爸他们……查了很久,很模糊,很隐蔽……像幽灵一样,所有的麻烦,好像都是从……阳城那边开始的。”
阳城!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中了橙小澄!
她的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冰凉的杯壁。
沈心怡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用那种梦游般的语调低语:
“他们说……对手很神秘,不可思议的神秘……但手段……老辣得可怕,他好像能看穿沈家所有的布局,知道所有的弱点……资金、渠道、内部的人心……他每一步都踩在最痛的地方,不疾不徐,却让整个系统……从最不起眼的边缘开始,一点点崩溃。”
“他不是为了钱……至少,不完全是。”沈心怡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爸爸说,他感觉……那个人是冲着沈家来的,带着一种……冰冷的恨意,可我们沈家……在阳城有什么值得这样一个人物,用这种方式来复仇的仇家,我想不通……”
阳城,神秘,手段老辣,看穿一切,复仇!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拼图的碎片,在橙小澄的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几乎要自动拼合成那个她最熟悉、也最让她感到陌生的面孔——陈潇!
不,不可能!
橙小澄在心中拼命呐喊,试图驱散这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陈潇,那个在阳城一中看似普通、实则总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洞察力和行动力的一个转校生,那个救她于水火、心思深沉如海、让她倾慕又感到无比遥远的男孩?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那个站在远处岸上,冷静地、一步步凿沉沈家这艘巨轮的“幽灵”?
他才多大,他有什么资源?
他凭什么能撼动江城根深蒂固的沈家?
这一定是巧合,一定是沈家得罪了阳城其他更厉害、更隐蔽的势力!
可是……
橙小澄的理智,却无法完全压制那汹涌而来的、基于了解的直觉。
她想起陈潇处理周诗诗事件时的精准与冷酷,那种完全超越同龄人的算计和掌控力,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眼神,仿佛背负着远超寻常少年的秘密与重量。
她想起他提及“江城”时,那复杂难言的表情。
如果……如果沈心怡口中那个“冰冷的恨意”和“复仇”,指向的就是陈潇爷爷的死呢?
如果那场车祸,真的不是意外,而沈家……脱不了干系呢?
这个联想让橙小澄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她看着身边脆弱不堪、对未来充满恐惧的沈心怡,这个她真心相交、给予她温暖和理解的女孩。
沈心怡的家族,可能正是伤害陈潇至深的元凶。
而沈心怡此刻倾诉的恐惧,其根源,很可能正是来自那个她橙小澄默默喜欢、拼命想要追赶的男孩。
一边是友情,一边是……可能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的情感。
一边是受害者,一边是……复仇者?
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么此刻这画室里的温馨陪伴,这毫无保留的脆弱倾诉,都成了命运最残酷的讽刺。
她们建立在不知情基础上的友谊,正站在一个即将被真相撕裂的、薄如蝉翼的冰面上。
橙小澄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无力。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陈潇的世界,远非她所能想象。
那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世界,那里面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恩怨、算计、危险,以及……可能双手沾满的、冰冷的斗争。
他在进行一场战争,一场她完全不了解、也无法参与的战争。
而她,却在这里,安慰着他敌人的女儿,听着对方诉说对他的恐惧。
这种认知带来的割裂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害怕,害怕陈潇独自面对那些无法想象的凶险;
她更害怕,害怕自己此刻的陪伴,在未来会成为伤害他的利刃,或者……成为他计划中无意利用的一环。
“小橙子?”沈心怡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橙小澄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心怡,我就是……有点冷。”她放下水杯,搓了搓冰凉的手指,但那股寒意,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
她看着沈心怡担忧的眼神,心中那个念头却如同野草般疯长,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感到窒息:
自己必须要回去,立刻回到阳城,回到陈潇的身边。
不是以被保护者的身份,不是以需要他分心照顾的累赘。
而是……至少,要离他近一些。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哪怕什么忙也帮不上,哪怕他根本不需要她的陪伴。
她要知道他是否安全,要感受他所在世界的真实气息。
她无法再忍受这种被蒙在鼓里、在温暖假象中陪伴着可能与他为敌之人的煎熬。
这种悬在半空、无所适从的感觉,比任何明确的危险更让她恐惧。
友谊的裂痕,或许尚未在表面显现,但那基于可怕猜想的认知错位,已经如同画室墙壁上悄然蔓延的霉斑,无声地侵蚀着信任的基石。
而橙小澄心中那份迫切的、想要奔向陈潇的愿望,则如同冰面下汹涌的暗流,预示着平静表象之下,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碰撞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