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西郊,一处隐秘的私人园林会所。
这里不对外挂牌营业,只接待持有特殊邀请的会员,以其极致的私密性和安保措施着称。
园林深处,临水而建的一间独立茶室,此刻门窗紧闭,厚重的隔音材料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只余下室内炭火煮水的细微嘶嘶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顶级普洱陈香与昂贵沉香的混合气息。
茶室布置极简,却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昂贵。
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茶台,两把明式官帽椅。
一面是落地玻璃,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枯山水庭院,在冬日午后黯淡的天光下,呈现出一派寂寥而冰冷的禅意。
陈潇先到,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
这身打扮让他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显得沉稳而内敛。
他安静地坐在面向庭院的主位,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茶台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炭炉上的银壶水将沸未沸,蒸汽袅袅。
他没有带任何文件,身边也没有任何人。
整个会所,此刻除了必要的服务人员,此茶室方圆二十米,只有他一人。
陈云在更外围的监控室,通过加密频道和茶室内几个极其隐蔽的传感器,确保着绝对的信息掌控和应急准备。
约定的时间,分秒不差。
茶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沈兆安,沈心怡的父亲,沈氏集团曾经的掌舵人之一,此刻江城商界风雨飘摇的中心人物。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疲惫,五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见霜色,眼袋浮肿,眼神深处是掩饰不住的焦灼与血丝。
但他身上那套手工定制的深色西装依旧笔挺,腕表价值不菲,进门时,下巴微微抬起,习惯性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即便身处困境也不愿轻易低头的倨傲,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他的目光扫过茶室,落在陈潇身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显然,陈潇的年轻,以及那份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气场,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要面对的是某个老谋深算的对手,或者至少是陈云那样已显成熟的青年才俊。
“沈先生,请坐。”
陈潇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平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对面的椅子。
他没有起身,姿态从容,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沈兆安眉头微蹙,这种被一个少年以主人姿态招呼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但他没说什么,依言在对面的官帽椅上坐下,脊背同样挺直,试图维持气场。
“年轻人,我时间很宝贵。”沈兆安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和居高临下,“不管你是谁,代表谁,直接说你的来意,那些故弄玄虚的把戏,在我这里没用。”
陈潇没有接话,也没有被他的气势所动。
他伸出手,提起银壶,开始温杯、洗茶、冲泡。
动作流畅,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
滚烫的水注入紫砂壶,茶香瞬间被激发,更加浓郁。
他将一杯琥珀色、清澈透亮的茶汤,轻轻推到沈兆安面前。
“沈先生最近睡得不好!”陈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是因为‘昌荣贸易’在阳城的那批货,被扣下了,还是因为,您通过‘瑞丰信托’转到海外的那笔八千万美金,在离岸账户被冻结了?”
沈兆安正准备去端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故作镇定,变为惊疑,再迅速转为一片骇然的苍白!
昌荣贸易是他最隐秘的洗钱通道之一,除了极少数绝对心腹,无人知晓其与沈家的关联!
那笔八千万的转移,更是他为了以防万一,动用私人关系、绕过集团财务进行的绝密操作!
这个少年……他怎么知道,连具体金额和渠道都一清二楚!
陈潇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自顾自地抿了一口茶,继续用那种平淡无奇的语调说道:
“哦,还有‘天宇科技’那个项目,您寄予厚望,投了五个多亿,现在核心技术团队被挖走了一半,核心专利也被竞争对手抢先申请了漏洞专利,您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跟项目的总负责人李总通了十七分钟电话,他告诉您,最多再撑两周,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您挂断电话后,摔了一个水晶烟灰缸。”
沈兆安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天宇科技是沈家转型高科技产业的旗舰项目,失败的消息被严格封锁!
连通话时间和细节……他都了如指掌,这已经不是商业情报的范畴,这简直像是……他身边有鬼,不,是无所不知的幽灵!
陈潇放下茶杯,目光终于正式落在沈兆安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穿透一切的冰冷力量。
“沈先生不必费心去查内鬼。”陈潇仿佛能读心,“您身边没有叛徒,至少,不是您想的那种。”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锤:
“从三个月前,您试图通过‘海通资本’做空‘隆盛股份’失败,反被对方利用杠杆反噬开始,到上个月,您安插在开发区管委会的张副主任,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突然调查,导致两块核心地块的审批无限期搁置,再到上周,您最信任的财务总监周女士,‘恰好’在审计组进驻前一天,因‘突发心脏病’入院,留下了一堆无法自圆其说的账目……”
陈潇每说一件,沈兆安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这些事,有的他以为是意外,有的他以为是竞争对手的常规打击,有的他还在暗中调查……原来,全都是同一只手在幕后精准操控的结果!
“这些,都只是开胃菜。”陈潇的声音,在寂静的茶室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为了让沈先生您,能更清楚地认识到,您和沈家目前所处的……确切位置。”
沈兆安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所有的傲慢,所有的故作镇定,在这个少年平淡的叙述中,被碾得粉碎。
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念头,都暴露无遗。
这不是谈判,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的审判前奏。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沈兆安的声音干涩嘶哑,失去了所有气势,只剩下惊惧交加下的本能质问。
陈潇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台上,用指尖推到沈兆安面前。
“打开看看。”
沈兆安颤抖着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打印的a4纸,第一页,是一份极其精简、但条款清晰到冷酷的《股权及资产转让框架协议》,核心内容是:沈兆安及其关联方,无条件将其名下及控制的沈氏集团核心控股公司、主要子公司、关键不动产及特定金融资产的绝大部分权益,转让给协议中指定的、多层嵌套的离岸信托基金。作为交换,沈家直系亲属可以获得一笔数额固定、足以维持体面生活但绝无可能东山再起的“安置金”,并且,协议中模糊提及的“历史遗留问题”,将“在现有法律框架内得到妥善处理”,暗示可以避免最严重的刑事追责。
第二页,是一份清单,列出了沈家目前已知的、最致命的几处“历史遗留问题”:包括但不限于三年前陈怀远车祸的录音证据摘要、昌荣贸易涉嫌洗钱和走私的关键证据节点、几笔通过虚假合同套取银行贷款的流水指向、以及……沈兆安本人与某些敏感人物之间,一些不便言明的经济往来记录摘要。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沈兆安的咽喉。
他看完,纸张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飘在昂贵的金丝楠木茶台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以及一种彻底被看穿、被掌控后的绝望。
“你……你怎么可能有这些……”他喃喃道,仿佛在问陈潇,又像是在问命运。
陈潇没有解释。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沈先生,您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条,签了这份协议,沈家‘主动’进行战略重组和资产剥离,您‘因病’提前退休,家族成员获得安置,部分‘经营过程中的瑕疵’在内部消化,在法律和舆论上,沈家得以相对体面地退场,您和您的家人,至少还能保住自由和一部分平静的生活。”
“第二条,”陈潇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让沈兆安感到彻骨的寒意,“就是拒绝,那么,明天早上八点,您刚才看到的清单上的每一项内容,其完整证据链,将会同步出现在省纪委、经侦总队、国税总局稽查局、以及国内三家最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的首席调查记者桌上,同时,沈氏集团在海外资本市场的所有债券和关联金融产品,将遭遇有史以来最精准、最猛烈的做空袭击。”
陈潇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压迫感:
“您猜,到那个时候,您面对的,还会只是商业失败和资产缩水吗,您的家人,又将面临什么,沈家这个姓氏,在江城,乃至更大范围内,还会剩下什么?”
沈兆安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他毫不怀疑这个少年能做到他所说的一切。
对方展现出的情报掌控力、资源调动能力和那种冰冷无情的执行力,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的对手。
他仿佛看到,自己锒铛入狱,家族产业被瓜分殆尽,妻女流离失所,沈家百年基业和声誉,彻底化为灰烬,被人唾弃。
而这一切,只需要对面这个年轻人轻轻动一动手指。
恐惧,彻底的、压倒一切的恐惧,淹没了他。
什么尊严,什么不甘,什么东山再起的幻想,在这一刻,全部被碾得粉碎。
他颤抖着,重新捡起那几张纸,目光死死盯着那份协议。
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重若千斤,却也是他眼前唯一的、或许能抓住的浮木。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陈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惧,有绝望,也有一种近乎认命的颓然。
“……笔。”他嘶哑地说。
陈潇从茶台下方,取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签字笔,轻轻放在协议旁边。
沈兆安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然后,在协议末尾,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兆安。
字迹歪斜,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签完,他像虚脱一般,将笔扔在桌上,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陈潇拿起签好的协议,仔细看了一眼签名,确认无误。
然后,他站起身。
阳光,恰好在这一刻,艰难地穿透冬日的云层,透过落地玻璃,洒在茶室内,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陈潇年轻却已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看向瘫坐在椅中、面如死灰的沈兆安,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近乎礼貌性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和一丝冰冷的疏离。
“合作愉快,沈先生。”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一眼,拿起协议,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茶室门口,推门而出,消失在庭院曲折的回廊中。
茶室内,只剩下沈兆安一人,对着满室茶香与冰冷的阳光,以及那份决定了他和家族命运的薄纸,久久无法动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江城曾经显赫的沈家商业帝国,在法律和实质意义上,已经悄然易主。
而夺取这一切的,并非某个财阀或政要,而是一个他至今仍感到不可思议、如同从深渊中走出的……少年。
陈潇走在园林寂静的小径上,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并不温暖,却足够明亮。
他手中那份轻飘飘的协议,其重量,却足以压垮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王朝。
这是他棋手觉醒后,落下的第一颗,也是最具决定性的一颗棋子。
不是毁灭,而是征服与重构。
沈家的资源、网络、乃至部分“历史”,将成为他未来棋盘上,新的、受控的力量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