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华灯初上,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另一种属于夜晚的、更为细腻的活力开始涌动。
江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些许粘稠感,穿梭在高楼大厦的缝隙与古老街巷的转角。
王凯俊站在“素履”画廊对面的街角,看着那扇白色的门。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质地不错的深色polo衫和休闲裤,少了商务场合的正式感,多了几分随性与清爽。
手里没有捧花,也没有准备任何夸张的“惊喜”。
他莫名地觉得,那些东西,不适合此刻的周诗诗,也不适合……他们之间这全新的、小心翼翼的重新连接。
画廊的门开了,周诗诗走了出来。
她也换下了白天的工作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棉麻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
素面朝天,只在唇上点了些润唇膏,在街灯下泛着自然的光泽。
她看起来清新、干净,像一株被雨水洗濯过的栀子花,褪尽了所有人工雕饰的繁华,只剩下本真的素雅。
她看到了街对面的王凯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他走来。
“等很久了吗?”她问,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
“没有,刚到。”王凯俊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走吧,餐厅离这里不远。”
他没有带她去那些名声在外、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米其林星级餐厅,也没有选择富丽堂皇的酒店顶层旋转餐厅。
而是领着她在附近的巷弄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挂着“拾味居”木质招牌的院门前。
院子不大,种着些花草,灯光暖黄。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典型的江南老宅改造的餐厅,只有七八张桌子,布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些字画和老照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和木质家具的味道。
客人不多,低声交谈,气氛温馨而私密。
“我让……朋友打听过,”王凯俊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解释道,语气很自然,“说这家店的老板以前是国营饭店的老师傅,退休后开了这家私房菜,不做宣传,就靠口碑,做的都是地道的江城家常菜,食材新鲜,火候讲究,味道……很有家的感觉。”
他没有说“我特意为你选的”,也没有炫耀自己的人脉或用心。
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关于“味道”和“感觉”的事实。
周诗诗坐下,目光环视了一圈这安静雅致的环境,又落在对面王凯俊平静的脸上。
那句“很有家的感觉”,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投入了她本以为已经足够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涟漪。
家……对她而言,已经是一个遥远而复杂的词汇。
那个曾经奢华却冰冷、充满算计与虚荣的“家”崩塌后,“家”的感觉,似乎也随之消失了。
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安静的角落,从这个曾经最不可能给她“家”的感觉的人口中,听到这个词,让她心头莫名一软。
“谢谢。”她轻声说,这次的笑容,比在画廊里那个职业性的微笑,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这里……很好。”
点菜的过程简单而默契。王凯俊让周诗诗先点,她看着菜单,没有点那些昂贵或花哨的招牌,而是点了两道听起来很普通的菜:
清蒸江鲈鱼,荠菜豆腐羹。
王凯俊补充了一道油焖春笋,一份桂花糖藕作为甜品,又要了一壶温热的黄酒。
等待上菜的间隙,最初的些许拘谨,在暖黄的灯光和安静的环境里,慢慢消融。
周诗诗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王凯俊,眼神清澈而坦然:
“王凯俊,谢谢你那天在画廊……还有今天。”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知道,以我们过去的关系,还有……我家后来发生的事,你能这样……平常地对待我,我很意外,也很……感激。”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自怜,也没有刻意放低姿态,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王凯俊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很糟糕,对吧?”周诗诗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清醒的认知,“仗着家里有点钱,长得……还算可以,就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看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对陈潇……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一种偏执的占有欲,觉得只有他那样的‘高岭之花’才配得上我,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凭什么。”
她轻轻吸了口气:
“后来家里出事,我爸……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那些以前围着我转的‘朋友’,躲得比谁都快,我才知道,原来我拥有的、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是沙堆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垮了,我自己……除了那张脸和一身名牌,好像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王凯俊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曾经有过的惊涛骇浪与绝望挣扎。
“来到江城,最开始那段时间,很难,租最便宜的房子,打零工,看人脸色……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都经历了,也怨过,恨过,觉得自己倒霉,但慢慢地……好像也看清了一些东西。”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
“以前的光环没了,虚荣心被现实砸得粉碎,反而……轻松了,不用再端着,不用再算计,不用再担心失去那些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在画廊打工,虽然钱不多,但很踏实。每天接触这些画,看不同的人对艺术有不同的理解和感受,让我觉得……世界其实很大,很丰富,我以前活得太狭隘了。”
她看向王凯俊,眼神坦诚: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她说得很郑重。
王凯俊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流露出同情,也没有任何评判。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不用道歉,那时候……我们半斤八两。”
他给自己和周诗诗的杯子都续上热茶,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是对过去那个自己的清晰认知,而非自贬:
“是你,还有周诗诗你当年的那些……嗯,让我第一次开始有点较真,开始想要证明点什么,虽然方式很蠢。后来……是陈潇。”
提到这个名字,王凯俊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他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沉默寡言,但内心可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和清晰的头脑,他做的那些事,他面对那些麻烦时的冷静和手段……让我明白,真正的强大,跟家里有多少钱、开什么车、认识多少人,关系不大。它在于你能不能看清局势,能不能承担责任,能不能在关键的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并且……守住一些底线。”
他顿了顿,看着周诗诗:
“说实话,我得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不会那么早被‘刺激’到,也不会那么快意识到自己以前有多可笑,虽然过程……不怎么愉快。”
周诗诗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王凯俊的改变,如此深刻,如此……触及本质。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用钱和拳头解决问题的纨绔子弟,他谈论“责任”、“选择”、“底线”时的神情,是沉静的,有分量的。
“我们都变了。”周诗诗轻声说,带着感慨。
“嗯,都变了。”王凯俊点头,“被现实狠狠教育了一顿,然后……自己选择爬起来,换个样子往前走。”
这时,菜陆续上来了。
清蒸鲈鱼肉质鲜嫩,只用了简单的葱姜和酱油,却最大程度保留了鱼的本味。
荠菜豆腐羹清香扑鼻,豆腐滑嫩。
油焖春笋脆嫩爽口,带着酱香。桂花糖藕软糯香甜。
他们不再谈论沉重的过去,开始品尝食物,偶尔交流对某道菜味道的看法,或者聊起江城最近的艺术展览,王凯俊接触到的物流项目里有趣的技术细节……话题轻松而自然。
他们发现,抛开过去的标签和成见,彼此竟然可以这样平和地交谈。
周诗诗对艺术的见解虽然谈不上专业,却有种从生活体验中得来的细腻感知。
王凯俊对商业和技术的理解,也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夸夸其谈,而是有了实操后的思考和沉淀。
他们都经历了一场痛苦却必要的“蜕皮”,旧有的、虚浮的外壳被强行剥落,露出里面或许还不够强大、但至少是真实的、正在努力生长的内核。
这种相似的“重生”体验,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奇妙的、深刻的共鸣。
他们不再是阳城一中那个需要被仰望或需要被征服的“校草”与“校花”,只是两个在陌生的城市里,跌跌撞撞、试图找到自己位置和价值的……普通人。
晚餐在一种温馨而舒适的氛围中结束,王凯俊结了账,价格公道,远非他过去一掷千金的风格。
走出“拾味居”,夜晚的凉意更甚。江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送你回去?”王凯俊问。
“嗯,好,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周诗诗点头。
他们没有打车,默契地选择了沿着江边步道慢慢走回去。
夜色中的江城,褪去了白天的忙碌,显露出另一种妩媚。
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水中,随着波纹摇曳,如同洒落的碎金。
货轮偶尔鸣着低沉的汽笛,缓缓驶过。
步道上行人三三两两,有夜跑的,有散步的情侣,有遛狗的老人。
他们并肩走着,起初保持着一点距离,只有脚步声和江风的声音。
走了一段,王凯俊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诗诗。”
“嗯?”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王凯俊说着,没有看她,目光望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江面,“我的意思是……我们这样,重新认识,像两个普通人一样。”
周诗诗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线条清晰,神情认真。
“我也觉得……挺好的。”她轻声回应。
又是一段沉默,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暖意。
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灯光稍暗的江堤转角,王凯俊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停下脚步,转向周诗诗。
周诗诗也停了下来,抬头看他,眼中有些许疑惑,但更多的是平静的等待。
江风拂起她颊边的发丝。对岸的灯火在她清澈的瞳孔里闪烁。
王凯俊伸出手,动作有些慢,带着试探,但眼神坚定。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周诗诗垂在身侧的手。
周诗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躲开。
王凯俊的手掌,缓缓地、坚定地,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这一次,没有酒精的催化,没有虚荣的驱使,没有征服的欲望。
只是一个简单的、小心翼翼的牵手。
周诗诗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干燥而温暖的温度。
那温度,似乎顺着指尖,一直熨帖到了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
她低下头,没有挣脱。
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悄悄泛起了两抹浅浅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
江风依旧在吹,江水依旧在流。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江城这片陌生的天空下,在见证了彼此最狼狈也最真实一面的地方,两个褪去所有伪装、以最本真面貌相遇的年轻人,终于可以放下沉重的过去,尝试着,用最平等也最谨慎的心,去触碰一段全新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可能。
故事,或许真的可以从这里,重新开始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