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陈潇的手机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震动声。
他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这个私人号码知道的人极少,深夜来电只有一种可能。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某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般漫过四肢。
屏幕上显示的是“李阿姨”,奶奶的专职护工。
“陈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老太太老太太刚才突然说胸口痛,喘不上气我、我已经叫了救护车,现在在去市一院的路上!”
陈潇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秒。
“什么症状,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可怕。
“大概二十分钟前她说胸闷,然后脸色发白,出汗救护车上的医生说可能是急性心梗”李阿姨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陈先生,您快来吧”
“我知道了,保持联系,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陈潇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他先拨通了橙小澄的号码,三声铃响后接通。
“陈潇?”橙小澄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但已经警觉起来——她太了解陈潇,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深夜来电。
“奶奶突发心脏病,送市一院了,情况可能很严重。”陈潇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现在过去。你在家等消息,或者”
“我马上过去。”橙小澄打断他,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我自己打车,更快,你在医院等我。”
陈潇没有坚持,“好,注意安全。”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表哥陈云,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陈云似乎也还没睡。
“表哥,奶奶急性心梗,送市一院了,我需要最好的心内科团队,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陈云同样冷静的声音:“我马上联系,你先过去,我十分钟后到。”
第三个电话,陈潇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几声,对面接了起来,声音清醒得不像凌晨三点的人:“陈潇?”
是刘星雨。
“星雨,”陈潇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奶奶心脏病发了,在市一院,情况可能不太好。”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吸气声,但刘星雨的声音依旧平稳:“我马上过去。需要我带什么吗,陈奶奶的医保卡,病历?”
陈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星雨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李阿姨应该带了,你先过来吧。”
“好,二十分钟内到。”
挂断电话,陈潇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得可怕,路灯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苍白的光带。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可能性,而是思考现在该做什么:
联系专家、准备资金、安排后续
但那些冷静的算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掌心渗出冷汗。
十五分钟后,陈潇冲进市一院急诊大厅。
救护车的蓝光还在门外闪烁,几个医护人员正推着一张担架床朝抢救室疾行。
陈潇只来得及瞥见奶奶苍白如纸的侧脸,和身上那些冰冷的管线仪器。
“家属,陈桂兰的家属在吗?”一个护士高声喊道。
“我是她孙子。”陈潇快步上前。
“病人需要马上进行心脏介入手术,这是手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签字,另外去那边窗口办手续!”护士语速极快,递过来一叠文件。
陈潇接过笔,手很稳地签下名字,每一个笔画都重若千钧。
病危通知书。
那五个字像冰锥刺进眼底,他刚签完字准备去办手续,一个身影已经拿着缴费单据从窗口方向快步走来。
是刘星雨,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有些凌乱地扎在脑后,显然是匆忙出门。
但她的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泪水,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冷静。
“陈潇。”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平稳清晰,“手续我已经办好了,预缴了费用,李阿姨在跟医生交接详细情况,这是奶奶的医保卡和最近的体检报告复印件。”
她将一个小文件袋递给陈潇,“主刀医生是心内科王主任,省内权威,今晚正好值班,已经进手术室了,我刚才跟值班医生初步沟通,送医还算及时,手术成功率相对有保障,但风险依然很高,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陈潇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在所有人都可能陷入慌乱的时候,刘星雨已经像一台精密仪器般运转起来——办手续、取资料、了解情况、分析现状。
她的冷静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沉稳。
“星雨”陈潇的声音有些沙哑。
“先去手术室外面等。”刘星雨打断他,目光示意方向。
“橙小澄是不是也在路上,我给她发了信息,告诉她直接到心脏中心手术室外。”
手术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陈潇靠在墙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泛白。
所有的冷静和自制,在此刻都化作了内心无声的惊涛骇浪。
奶奶不能有事,他还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说。
关于江城的事,关于“辰光资本”,关于他如何理解了她的棋局,关于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推开他,是为了让他飞得更高。
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看似冷酷的安排,那些将他置于风暴中心的决定——他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可现在
如果她真的
陈潇感到一阵眩晕,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但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冰冷刺骨。
就在这时,一杯温水递到了他面前。
陈潇抬起头,是刘星雨。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喝点水。”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陈潇,别怕。”
她看着他几乎要碎裂开来的眼神,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说:
“奶奶会挺过去的。”
“她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
“她还在等你等你真正把陈家撑起来,等你和小澄等你让她看到,她所有的布局和期待,都没有落空。”
“所以,你不能先垮掉,你是她最大的牵挂,也是她现在最需要的力量。”
陈潇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看着刘星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
橙小澄很快也赶到了,她脸色苍白,眼里满是担忧,看到陈潇的样子,立刻走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奶奶会没事的。”她轻声说,声音也在颤抖,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刘星雨退到一旁,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她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上面是她刚才整理的资料。
她不时抬头看看手术室的门,眼神沉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了。
门打开,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口罩拉下半截,脸上带着疲惫。
“手术很成功。”医生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堵塞的血管已经疏通,植入了支架,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橙小澄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陈潇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神情严肃。
“病人年事已高,这次心梗对心脏功能造成了损伤,后续康复会非常漫长,需要最精心的护理,至少要在icu观察72小时。”
“谢谢医生。”陈潇的声音沙哑。
奶奶被推入了心脏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陈潇看到奶奶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
他站在玻璃外,一动不动。
刘星雨走过来,轻声说:“陈潇,你去休息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
陈潇摇头:“我就在这儿。”
“你需要保存体力。”刘星雨的声音很平静。
“奶奶醒来后需要你,陈家的很多事情也需要你处理。你现在垮了,后面怎么办?”
陈潇看着她,沉默。
“我去买点吃的。”橙小澄说,“大家都需要补充体力。”
刘星雨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女孩离开后,陈潇依旧站在玻璃前。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云发来的信息:“专家团队已经联系好,明天上午会诊,资金和后续治疗安排我已经处理,你专心陪奶奶。”
陈潇回复:“谢谢三叔。”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
刘星雨和橙小澄带着早餐回来。陈潇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星雨,”陈潇突然开口,“你是怎么这么快就处理好所有事情的?”
刘星雨正在整理奶奶的病历资料,闻言抬起头。
“我奶奶去年也住过院。”她平静地说。
“那时候我就学会了,遇到这种情况,慌乱没用。只能一步一步来:办手续、了解病情、准备资料、安排后续。”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知道奶奶对你有多重要。”
陈潇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感激、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上午九点,医生允许一名家属短暂探视。
陈潇穿上无菌服,走进icu。
奶奶的眼睛微微睁开,看到他,嘴唇动了动。
陈潇握住她的手,很轻,怕弄疼她。
“奶奶”他的声音哽住了。
奶奶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我没事。
从icu出来,陈潇靠在墙上,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的脆弱。
刘星雨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陈潇,”她轻声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陈潇看向她。
“我决定报考北京的医科大学。”刘星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
“不是临时起意。我考虑了很久。”
陈潇愣住了。
“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个?”
“不是突然。”刘星雨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异常清澈,“只是觉得现在是时候了。”
她看向icu的方向,眼神温柔:
“奶奶教给我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幸福。’”
“陈潇,你的幸福,是橙小澄,是陈家的未来,是你自己选择的路。”
“而我的路在别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着陈潇,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坦然:
“我会成为很好的医生。像奶奶帮助我那样,去帮助更多的人。”
“这就是我找到的我自己的光。”
陈潇看着她,许久,低声说:“星雨,谢谢你。”
刘星雨摇摇头:“不用谢。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这个词,在这一刻,有了全新的重量。
深夜,刘星雨回到宿舍。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
翻到崭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书写:
“今天,奶奶病危。”?
“在手术室外等待的那几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刻。”?
“看着陈潇几乎崩溃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原来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不会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时候,依然能保持冷静,去做该做的事。”?
“我做到了。”?
“我冷静地处理了所有手续,整理了所有资料,分析了所有情况。”?
“我甚至成为了陈潇的支撑。”?
“那个曾经只能仰望他、等待他照亮我的女孩,终于长大了。”?
“奶奶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幸福。”?
“现在我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陈潇的幸福,在于他能守护想守护的人,在于他能走自己选择的路,在于他和橙小澄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深爱。”?
“而我的幸福”?,她停下笔,望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散落的星辰。
良久,她低下头,继续写道:
“而我的幸福,在于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一条不再需要任何人照亮的路。”?
“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
“再见,我的青春。”?
合上日记本,刘星雨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平静而坚定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成长,有对过往的告别,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窗外的天空,晨光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