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城,空气里已经浮动着盛夏的燥热。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叫着,像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奏响最后的序曲。
高考前夕,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里——紧张、期待、不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
街道上少了往日的喧嚣,家长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正在做最后冲刺的孩子们。
下午五点,“大锤烧烤城”挂出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但一楼大厅里,灯火通明。
王大锤亲自下厨,烤炉上的肉串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甚至还打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虽然领结打得有些歪斜。
“来了来了!”听到门铃声,王大锤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快步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潇和橙小澄,陈潇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橙小澄则是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大锤啊,你这打扮”陈潇上下打量着他,难得地露出调侃的神情,“是要去相亲?”
“去你的!”王大锤笑骂,但耳根有些发红,“这不是最后一次聚会嘛,正式点。”
他把两人迎进来,大厅中央已经摆好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各种烤串、凉菜、饮料,还有几瓶啤酒。
“刘星雨和王凯俊还没到?”橙小澄问。
“刘星雨说马上,凯俊”王大锤看了眼手机,“他说从江城赶回来,路上有点堵,但六点前肯定到。”
话音刚落,门铃又响了。
刘星雨站在门外,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是平静温和的笑容。
“星雨姐!”橙小澄走过去,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
“小橙子。”刘星雨笑着回应,然后看向陈潇和王大锤,“抱歉,来晚了点,刚才去图书馆还了最后一本书。”
“不晚不晚,正好!”王大锤说,“快进来坐!”
刘星雨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目光扫过大厅。
烧烤城装修得很用心,工业风的设计中透着温暖,墙上挂着阳城老照片和食客的留言板,吧台后面的酒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水。
“锤子,这里真的很棒。”她由衷地说。
王大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行吧,都是潇哥和大家帮忙”
正说着,门被推开,王凯俊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抱歉抱歉,高速上出了个小事故,堵了半小时。”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我没迟到吧?”
“刚好六点。”陈潇看了眼手表。
“那就好。”王凯俊松了口气,看向王大锤,“锤子啊,今天这阵仗够大的啊。”
“那是,最后一次聚会了嘛。”王大锤笑着说,“都坐都坐,菜马上好。”
五个人围坐在圆桌旁,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给每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起初的几分钟,气氛有些微妙。
毕竟,这是他们高中时代最后一次完整的聚会。
高考结束之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王大锤先打破了沉默,他举起面前的饮料杯——他今天不喝酒,因为明天要早起给陈潇他们准备“状元早餐”。
“那个我先说两句。”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眼神很真诚,“过几天就要高考了,我我没啥文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但我想说,能认识你们,是我王大锤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以前我是个浑人,就知道打架惹事,是你们特别是潇哥,把我拉回正路,让我知道人活着得有点追求,得做点正经事。”
他看向陈潇,眼圈有些发红:
“潇哥,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也没有这家烧烤城,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陈潇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王大锤又看向其他人:
“小橙子,你是个好姑娘,真的,又努力又善良,潇哥有你,是他的福气。”
“刘星雨,你你一直都很优秀,我知道你以后一定会成为特别厉害的人。”
“凯俊”他顿了顿,“以前咱俩不对付,但现在,我服你,你是真把事当事干的人。”
王凯俊笑了,举起杯子:“锤子,你也变了,变得像个爷们了。”
“那必须的!”王大锤挺起胸膛,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好了,我不啰嗦了,总之,高考大家都要加油,考出最好的成绩!”
“加油!”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第一杯酒下肚,气氛轻松了许多。
“聊聊志愿吧。”橙小澄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期待,“大家都想报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陈潇和橙小澄。
陈潇放下杯子,平静地说:“我报了江城的江大,经济学院。”
橙小澄紧接着说:“我也是江大,新闻传播学院。”
没有事先商量,但答案如此一致。
王大锤瞪大眼睛:“你俩报的一个学校?”
“嗯。”橙小澄点头,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江大的新闻专业是全国顶尖的,而且江城离阳城不远,方便照顾奶奶。”
她没有说后半句——也方便和陈潇在一起。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王凯俊笑了:“挺好,江城是个好地方,发展快,机会多。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潇一眼,你的总部也在江城吧?”
陈潇点头:“嗯,下半年会正式迁过去。”
这是他和陈云商量后的决定,江城作为长三角的重要城市,经济活力强,人才聚集,更适合公司的长远发展。
而且那里没有阳城那么多过去的牵绊,可以重新开始。
“王凯俊你呢?”王大锤问。
王凯俊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认真:“我准备去英国,伦敦政经,读金融。”
“出国?”王大锤惊讶。
“嗯。”王凯俊点头,“王家在国内的生意基本稳定了,我想出去看看,学点真东西,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事,离远点看,反而更清楚。”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潇。
陈潇明白他的意思,王凯俊也在寻找自己的路,一条不依附于家族,不活在陈潇阴影下的路。
“厉害啊!”王大锤竖起大拇指,“以后就是海归精英了!”
“别,还没考上呢。”王凯俊摆摆手,但眼里有自信的光。
“锤子,你呢?”刘星雨轻声问。
王大锤挠挠头:“我我报了阳城职业技术学院的餐饮管理专业,成人教育那种。”
他看着大家,很认真地说:
“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但这烧烤城开起来了,我得把它经营好,所以我想去学点正经的管理知识,不能总靠感觉做事。”
“等烧烤城完全走上正轨,我还想去江城或者别的地方,开分店。”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是属于梦想的光。
“锤子,你一定会成功的。”橙小澄真诚地说。
“必须的!”王大锤拍着胸脯,“以后你们不管去哪,只要有大锤烧烤城的地方,就有你们的包厢!”
大家都笑了。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刘星雨。
她一直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很少主动说话。
“星雨,你报了哪里?”橙小澄问。
刘星雨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水。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我报了南方的一所医科大学。”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临床医学专业,八年制本博连读。”
话音落下,桌上一片安静。
南方的一所医科大学
刘星雨没有说出具体的学校和方向。
“南方的医科大学”王大锤喃喃道。
“嗯。”刘星雨点头,“我想既要学医,又要去有云的地方。”
她说得很自然,理由也很充分。
但陈潇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南方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距离江城不知多少公里。
她选择了那里,是不是意味着她想彻底离开?
刘星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陈潇,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的笑容很清澈,很坦然,没有一丝勉强。
但陈潇知道,这个选择背后,有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她选择了最远的距离,选择了最艰难的专业,选择了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路。
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成长。
“小燕子,你会成为很厉害的医生。”陈潇认真地说。
“嗯,我会的。”刘星雨点头,眼神坚定。
菜上齐了,大家开始吃饭。
话题从高考转向了未来,从学校聊到了人生。
王凯俊说起他在江城接触的新项目,说起他对智慧物流的构想。
王大锤说起烧烤城的经营心得,说起他遇到的趣事。
橙小澄说起她对新闻行业的憧憬,说起她想做的报道。
陈潇很少说话,但他听得很认真。
他看着这些曾经一起走过青春的人,看着他们眼中的光,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感受。
他们都在成长,都在寻找自己的路。
而这条路,注定会让他们分开。
但分开,不意味着结束。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前行。
饭后,王大锤拿出了蛋糕——上面写着“金榜题名”。
“虽然高考还没有开始,但先预祝一下!”他点燃蜡烛,“来,许个愿!”
五个人围在蛋糕前,闭上眼睛。
陈潇许的愿很简单:希望所有人都能去想去的地方,成为想成为的人。
橙小澄许的愿是:希望和陈潇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
王凯俊许的愿是:希望学有所成,不辜负自己。
王大锤许的愿是:希望烧烤城越做越好,希望朋友们常回来。
刘星雨许的愿是:希望成为能帮助别人的人,希望所有人都幸福。
许完愿,吹灭蜡烛。
王大锤再次举起酒杯——这次是啤酒:
“最后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敬我们的青春!”王大锤大声说。
“敬我们的未来!”橙小澄接着说。
“敬永远的朋友。”刘星雨轻声说,眼睛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潇。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啤酒的泡沫在杯沿跳跃,像少年时代那些不安分的梦想。
一饮而尽,聚会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
陈潇送刘星雨回学校——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默契。
六月的夜晚,风很温柔。
街道两旁的香樟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上,他们很少说话。
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
像是一种告别前的宁静,把想说的话,都沉淀在心里。
走到学校门口,她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转过身,看着陈潇。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陈潇。”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高考加油。”
“你也是。”
“我会的。”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陈潇开口,声音很认真:
“刘星雨,谢谢你。”
刘星雨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所有。”陈潇说,“谢谢你的善良,你的坚强,你的陪伴。”
他顿了顿,继续说:
“无论你去哪里,都要照顾好自己。”
“如果遇到困难,记得还有我们。”
“我们,永远是朋友。”
刘星雨听着,眼睛慢慢红了。
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只是用力点头:
“嗯,永远是朋友。”
她看着陈潇,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一刻,深深地刻进记忆里。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很轻,但很真实的笑容:
“陈潇,再见。”
“祝你前程似锦,一生幸福。”
陈潇点头:“你也是。”
刘星雨转身,走向学校。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陈潇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眼前。
他知道,这是真正的告别。
不是永别,但从此以后,他们的人生轨迹,将不再重合。
她会去南方,成为医生,救死扶伤。
他会去江城,经营公司,实现抱负。
他们会走向不同的远方,成为不同的人。
但那段一起走过的青春,那些彼此照亮的日子,会永远留在记忆里。
像夜空中的星星,即使相隔万里,依然在同一个星空下闪烁。
陈潇抬起头,望向夜空。
繁星满天,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轨迹,自己的光芒。
但所有的星,共同构成了这片璀璨的星空。
就像他们,各自前行,各自闪耀。
但永远,在同一片天空下。
陈潇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他的步伐很稳,眼神很坚定。
高考,未来,已在脚下。
而他们许下的约定,会在各自的人生里,慢慢实现。
青春会结束,但故事,永远在继续。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个舞台。
但那些曾经一起走过的人,那些彼此许下的诺言,那些共同拥有的记忆
会像今夜这满天的星光,永远照亮前行的路。
再见,青春。
你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