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深秋,比江城来得更早,也更萧瑟。
泰晤士河畔的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卷起满地金黄的落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打着旋儿。
金融城的玻璃幕墙高楼林立,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显得冰冷而高效。
王凯俊走出位于金丝雀码头某栋摩天大楼的办公室,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西装,外面罩着及膝的黑色大衣,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简洁的公文包。
几年的海外历练,让他身上那种曾经外露的张扬与不羁沉淀下来,化作了眉宇间一份沉静的自信与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不迫。
他刚刚结束了一个跨国并购案的最终谈判,作为项目组里最年轻的成员之一,他凭借出色的数据分析能力和对国内市场独到的理解,在关键环节发挥了重要作用,赢得了合伙人的赞许和一笔不菲的奖金。
电梯平稳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成功带来的短暂满足感很快褪去,一种更深沉的、若有若无的空旷感,像这伦敦的雾气,悄然弥漫开来。
他在这座世界金融中心站稳了脚跟,拿着令人艳羡的薪水,接触着最前沿的商业案例,未来似乎一片坦途。
可夜深人静,当他回到泰晤士河南岸那间可以俯瞰河景、装修考究却鲜有人气的公寓时,某种东西总会悄然浮现——不是具体的思念,而是一种关于“归属”的模糊叩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国内一家长期合作方的邀请,希望他能回江城一趟,就一个大型商业地产项目的融资方案提供顾问意见。时间正好在两周后。
江城……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那座长江边的城市,有他熟悉的街巷,有“辰光资本”的总部,有……一些故人。
他几乎没有犹豫,回复了确认的邮件。
两周后,江城。
十一月的江城,秋意正浓。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换上了绚烂的金装,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地上铺开一片片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淡淡的江水气息。
王凯俊的行程排得很满,连续几天的会议、数据分析、方案讨论,让他几乎无暇他顾。
直到项目初步方向敲定,合作方设宴答谢,他才得以在傍晚时分,获得片刻喘息。
他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让司机在江边一条相对安静、充满文艺气息的老街放下他,他想一个人走走。
街道不宽,两旁是民国时期风格的老建筑,如今大多被改造成了咖啡馆、书店、设计工作室和画廊。
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映照着石板路面,行人三三两两,步履悠闲。
王凯俊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一家家店铺的橱窗。
这几年,他看过太多世界级的艺术展,逛过无数顶尖的画廊,但此刻行走在这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老街上,内心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他的脚步,在一家画廊的橱窗前停了下来。
王凯俊的目光,被其中一幅画吸引了。
画的是夜晚的江滩,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水中,波光粼粼。
画面的前景,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她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微微仰头看着星空。画得并不十分具象,但那种孤独中带着期盼、静谧中蕴含力量的氛围,却一下子攫住了他。
他推开了画廊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画廊内部空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用心。
白色的墙壁,木质地板,柔和的射灯精准地打在每一幅画作上。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油彩的味道。此刻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十分安静。
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长裙、外罩浅灰色开衫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画前,微微仰头,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她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身姿窈窕而沉静。
仅仅是那个背影,就让王凯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太熟悉了,即使隔着几年的时光,即使只是一个安静的背影。
周诗诗。
她似乎听到了风铃声,缓缓转过身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放缓。
她比几年前清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
脸上褪去了少女时期最后一丝稚嫩和隐约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岁月沉淀后的素雅与安宁。
她的眼睛依然清澈,但眼神更加沉静通透,像两汪深潭,能映照出人心,却不轻易起波澜。
她看到王凯俊,显然也愣住了。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甚至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礼貌的微笑。
“王凯俊?”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我。”王凯俊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稳,“好久不见,周诗诗。”
“好久不见。”她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也在打量他的变化,“你……怎么在江城?”
“出差,谈个项目。”王凯俊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墙上的画。
女孩的态度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没有当年的疏离,也没有刻意的热络,就像对待一个久未谋面、但并无太多瓜葛的旧识。
王凯俊的心,却因为她这份平静,而微微抽紧。
他知道,这份平静背后,是她独自走过的、他所未知的岁月。
“画得很好。”他由衷地说,指向橱窗里那幅江滩夜景,“尤其是那幅,很有感觉。”
周诗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柔和了一些:“谢谢,那是我刚来江城时画的,那时候……总是一个人。”
她的话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王凯俊一下。
他能想象,一个女孩,离开熟悉的阳城,来到陌生的江城,在无数个夜晚,独自坐在江边,看着灯火,画下那份孤独。
“有时间吗?”王凯俊忽然问,“附近有没有安静的咖啡馆,我想……和你聊聊。”
周诗诗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没有拒绝。
她看了看腕表,“好,隔壁就有一家,这个时间人不多。”
几分钟后,两人坐在了画廊隔壁一家名叫“旧时光”的咖啡馆里。
咖啡馆不大,装修是复古的欧式风格,深色的木质家具,暖黄的壁灯,空气中飘散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爵士乐。
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窗外,是梧桐落叶的街道和渐深的暮色。
王凯俊点了一杯美式,周诗诗要了一杯热拿铁。
起初的沉默,带着些许久别重逢的微妙。
咖啡端上来后,氤氲的热气似乎缓和了气氛。
“听说你在伦敦发展得很好。”周诗诗先开了口,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咖啡上的拉花。
“还好,算是站稳了脚跟。”王凯俊回答,语气平淡,没有炫耀,“你呢,在画廊工作,还适应吗?”
“嗯,挺喜欢的。”周诗诗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虽然收入不算很高,但每天能和这些画作打交道,和不同的艺术家交流,感觉很充实,这里……也很安静。”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以前,安静多了。”
这句话,让王凯俊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些年,他带着自以为是的“喜欢”,用各种笨拙甚至伤害的方式闯入她的生活,带来的恐怕更多的是喧嚣和困扰。
“当年……很抱歉。”王凯俊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做了很多……很幼稚,也很过分的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周诗诗有些惊讶地抬起眼,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道歉。
过去的王凯俊,骄傲,自负,很少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尤其是在她面前。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头:“都过去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
她的宽容,并没有让王凯俊感到轻松,反而让他心中的愧疚更深。
他意识到,她的平静,或许正是因为她已经真正地将那段不愉快的过往“放下”了,而他,却好像才刚刚开始面对。
他们开始聊起这几年的经历。王凯俊说起在伦敦求学的压力,在投行工作的强度,见识到的广阔世界和复杂人性。
周诗诗则说起她如何一边工作,一边在江城美术学院进修,如何从最初的忐忑到逐渐找到自己在艺术世界里的位置,如何享受独处,也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他们的对话,平和,理性,像两条曾经激烈冲撞过的溪流,在各自流淌了很长一段距离后,终于在某处平缓的河滩相遇,水波轻柔地交汇,不再激起惊涛骇浪。
王凯俊发现,眼前的周诗诗,和他记忆里的女孩,已然不同。
她依然安静,但这份安静里,有了底气,有了内容,有了属于自己的光芒。
她谈论艺术时眼中闪烁的光彩,她规划画廊未来发展时的清晰思路,都让他看到了一个独立、成熟、内心丰盈的女性。
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只会用蛮横方式表达喜欢的莽撞少年。
他学会了倾听,学会了尊重,学会了欣赏不同于自己的世界。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灯亮起,梧桐树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
咖啡已经凉了,王凯俊看着对面在柔光下显得格外素净美好的侧脸,心中涌动着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
那不再是少年时期荷尔蒙驱使下的占有欲,也不是征服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欣赏、珍惜、以及……想要靠近的渴望。
他知道,如果他今天不说,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们的人生轨迹,可能再次错开,走向不同的远方。
他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体。
“周诗诗。”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周诗诗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王凯俊迎着她的目光,心跳如鼓,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和平静。
这几年的历练,让他在最重要的时刻,反而能保持最大的冷静。
“以前的我,做过很多伤害你的事,给你带来了很多困扰和痛苦。”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这几年,我在外面,经历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平等地对待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也仿佛在给她时间消化。
“现在的我,不敢说有多好,但至少,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去对待一份感情。”他的目光锁住她,没有丝毫闪躲,“所以,我想问你……也问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埋藏心底很久,也酝酿了很久的话:
“周诗诗,现在的我,想试试……能不能给你幸福。”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们在一起吧”,而是“我想试试,能不能给你幸福”。
这句话,真诚,直接,却也小心翼翼。
它承认了过去的不堪,表达了现在的决心,也将选择的权利,完全交给了她。
周诗诗完全怔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但绝不包括这样一句告白。
王凯俊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她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沉稳、坦诚、眼神里带着恳切却又不失尊严的男人,是当年那个纠缠不休的纨绔子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舒缓的钢琴曲。
王凯俊的心,在等待中一点点下沉。
他想,或许还是太迟了。
或许她早已有了新的生活,新的选择。
他的出现,他的告白,不过是打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为自己唐突的言行道歉时——
周诗诗忽然笑了,那不是礼貌的、疏离的微笑,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漾开的、温柔的、带着释然和一点点羞涩的笑意。
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轻轻吹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了下面潺潺的活水。
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清晰,明确,没有犹豫。
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对过去的原谅,对现在的认可,对未来的应允,以及……一份重新燃起的、对爱情和幸福的勇敢期待。
王凯俊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温暖,瞬间充盈了四肢百骸。
他也笑了,是那种卸下所有防备、发自内心的、轻松而喜悦的笑容。
窗外的江城夜色,灯火阑珊。咖啡馆里,暖意融融。
两个曾经不可能的人,在各自穿越了漫长的成长之路后,终于以一种成熟、平等、彼此尊重的姿态,再次相遇。
并且,决定携手,走向共同的未来。
几个月后,阳城。
春天悄然回归,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迎春花在墙角灿烂地开着。
阳城的新区,一栋崭新的写字楼顶层,挂上了“王氏集团”的崭新logo。
王凯俊放弃了伦敦投行的高薪职位,在家族长辈的期许和自身对故乡的眷恋下,回到阳城,全面接手了家族生意,并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与整合,将集团总部设在了这里。
而在老城区那条文艺气息浓郁的青石巷里,一家崭新的小画廊悄然开业。
里面陈列的画作,除了周诗诗自己的作品,还有一些她精心挑选的、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的作品。
画廊的一角,还设了一个小小的茶座,供客人休憩、交流。
开业那天,没有大肆宣传,只邀请了少数几位朋友。
王大锤送来了一个巨大的花篮,笑得比谁都开心:“诗诗,凯俊,恭喜啊,以后咱们阳城,也有像样的艺术地儿了!”
陈潇和橙小澄也特意从江城赶回来,陈潇看着画廊里沉静作画的周诗诗,又看看一旁虽然忙碌却眼神始终追随着她的王凯俊,心中感慨万千。
橙小澄拉着周诗诗的手,眼眶微红:“诗诗,真为你高兴。”
周诗诗回握住她的手,笑容温暖而安宁:“小橙子,谢谢你们。”
傍晚,客人们散去。
王凯俊关上画廊的门,落锁。
周诗诗正在里面整理画具,暖黄的灯光下,她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王凯俊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累了?”他低声问。
“不累。”周诗诗摇摇头,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份踏实的心跳和温度,“觉得很充实。”
窗外,是阳城熟悉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这里不再是他们急于逃离的故乡,而是他们共同选择的、安放未来的家园。
他们经历了各自的漂泊与成长,兜兜转转,最终回到了起点,却已不是原来的自己。
他们带着更成熟的灵魂,更清晰的认知,和更珍惜彼此的心,在这里,开启了属于他们的、平凡而真实、温柔而坚定的幸福生活。
青春里的那些喧嚣、疼痛、错过与遗憾,都成了通往此刻幸福的、独一无二的路径。
而他们的故事,也终于在这座小城的春天里,迎来了最终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