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八点,汉东省委大楼。
所有人都下班了,只有沙瑞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沙瑞金让了综合秘书白秘书先离开了。
他独自一人背对着窗户,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桌上摊着几份文档。
那是滇越省的关注函、鲁东省的电话记录、国资委的简报,还有一份关于“汉东传统蹴鞠联赛”的初步批示稿。
那是他今天上午刚刚签下的文档,同意由京州市主持,省委常委李达康统筹推进。
“旗,到底还是彻底扛起来了。”沙瑞金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从京州能源工人围堵省委大门那一刻起,事情就脱轨了。
不,或许更早,从李达康汇报那五个亿的糊涂帐,自己决定暂缓处理、等待时机时,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只是没料到,火会烧得这么快,这么旺,瞬间就成了多个资源大省向央企管理体系“集体发声”的爆破点。
他沙瑞金,本来是一个来“治病救人”、“平稳过渡”的书记。
现在却被历史潮流和同僚们的共同诉求,一举推到了“挑战旧规则”的旗手位置。
上午,李达康带着江临舟来请示的时候,自己就看出来了,这是李达康与江临舟的隐身之计。
他们要用找对手的方式,把自己隐藏在另外的事件之中,等待博弈的结果。
在那一刻自己也有一瞬间的心动,希望用这件事把自己隐藏起来。
可自己与他们不同,自己的级别与所处的位置,让自己必须上桌,不可能缺席。
“这得罪海了去了……”,沙瑞金喃喃自语。
中福集团林满江那边,自不必说。
七个亿的“割肉”只是开始,后续的监督、审计、可能的责任追究,桩桩件件都会记在他沙瑞金头上。
在庞大的央企系统里,他恐怕已经成了某种“难缠的地方诸候”的典型。
其他兄弟省份呢?
滇越、鲁东、蜀中他们此刻在为汉东的“强硬”叫好,把他当成前锋。
可政治没有永远的朋友。
一旦这股“要权”的潮流过去,或者中央的平衡策略出台。
这些省份为了各自的利益,可能就因为新的竞争关系而疏远。
他们利用了汉东的案例,但不会永远承汉东的情。
还有上面某些部委,某些习惯了垂直管理、厌恶地方“讨价还价”的官员,会怎么看他这个“挑头”的省委书记?
稳定压倒一切,他沙瑞金现在成了“不稳定因素”的焦点之一。
“上不去了”,这个念头清淅冰冷地浮现沙书记的脑海中。
如果被粘贴“善于制造议题”、“地方保护色彩浓重”甚至“挑战条块管理”的标签,那么更进一步的道路,基本上就关闭了。
这不是赌气,而是沙瑞金从政多年,对政治生态规则的清醒认知。
同样,不管后来怎么样,只要自己不向上,那些以自己为旗帜的省份,都必须承这情。
央企系统不论输赢,也都必须大度。不能用这个本来属于他们的事件,来对付自己。
否则不光工矿业省,其他农业大省也会要联合对付他们。
思路一变,沙瑞金觉得自己的路都宽了。
既然向上的路窄了,甚至可能关了,那就不上去了。
就在这里,在汉东深耕,好好当一个“地方的省委书记”。
来到汉东,首要的政治任务之一,就是拆解“赵家帮”,净化遗留下来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利益集团、政治生态。
这是上面的嘱托,也是他沙瑞金的使命。
这项工作,他一直在做,但一桩桩、一件件事件下来,收效甚微。
现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摆在了眼前。
央地博弈的浪潮,由汉东而起,必然冲击汉东内部那些,与央企、与旧体系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
京州能源的乱子,丁义珍的旧帐,石红杏的违规,这些都是突破口,是清洗的由头。
但是,不能弄一个沙家浜,沙瑞金在心里警告自己。
拆了赵家帮,结果自己身边又聚起一帮唯自己马首是瞻的人,形成新的“沙家帮”,那算什么成功?
那是换汤不换药,甚至会更糟,会立刻成为上面的眼中钉。
沙瑞金看着墙上的汉东地图,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动。
“汉东帮”这三个字在他心中渐渐清淅。
这不是贬义的“山头主义”,而是一个中性的、甚至带有建设性的概念。
什么是“汉东帮”?
它需要的不是基于个人效忠的私党,而是基于共同地域利益、共同发展诉求、共同治理理念,形成的共同体和行动协调网络。
现在,滇越、鲁东等省份,因为共同的“央企子公司管理困境”而暂时联动,这不就是一种松散的、议题性的“帮”吗?
只不过范围更大而已。
在汉东省内部,为什么不能创建一个更紧密的、服务于汉东长远发展和百姓福祉的“汉东帮”呢?
这个“帮”的粘合剂,不是人身依附,而是有目标、有计划、有收益的建设。
现在,共同目标清淅。
打破制约汉东发展的条块壁垒,优化营商环境,推动产业升级,让汉东各地市在协同发展中真正受益。
政治文化上面,可以强调实干、担当、规则,排斥贪腐和圈子文化。
面对外部压力,可以象这次应对央企的多省联动,省内统一立场和步骤,一致发声。
这样既完成了上面的任务,拆了赵家帮,又发展了本地,我之后的省委书记都必须承情。
李达康、江临舟,这些有能力、有担当和智慧的干部,完全可以成为这个“汉东帮”的骨干。
高育良书记,也完全可以发挥大教授的作风,作为汉东帮对外的协调。
本来,按照原计划是要打压汉大帮、秘书帮的。
现在看来可以选择吸收,当内核能力吸收了,汉大帮、秘书帮自然就垮了,新的汉东帮也起来了。
他们不必认同沙瑞金这个人,只要认同“汉东发展”这个大局就可以了。
相信在大局的发展下,他们会勇于挤掉脓疮,轻松向前。
这样一来,自己的角色就变了。不再仅仅是“拆台者”,更是“搭台者”和“塑魂者”。
这次风口浪尖的“旗手行动”,决定了自己必须转向,更深层次的“奠基人”和“平衡者”行动。
拆解赵家帮,是破;构建汉东帮,是立。
破立结合,才能稳固。
这样做,在更高层面,至少表面上,也必须是可以被接受的,甚至肯定的状态。
毕竟不仅消除了旧的不良政治生态,还团结带领班子,形成了心齐气顺、干事创业的新局面。
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脚下的城市,沙瑞金下定决心。
就借这次“蹴鞠联赛”的省级协调,强化省里对各地市的统筹能力,促进各市之间的协作意识。
对京州能源的调查和处理,要坚决深入。
这既是必须竖的旗,也可以内部清除蛀虫、理顺机制、警示后来者。
在干部使用上,要更加鲜明地树立“实干、担当、懂规则、顾大局”的导向。
让江临舟这样在关键时刻能扛事、有办法的干部,得到应有的舞台和发展。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自己要后退半步。
在央地博弈上旗立起来了,需要退到后面,没必要冲锋在前一线,需要将方向转向地方。
哪有当旗手,又当冲锋手的道理,需要其他兄弟省份出力了。
“就这么办。”沙瑞金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轻说了一句。
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光晕透进来。
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沙瑞金心中升起一种复杂但明确的方向感。
前途或许不再是,最初想象的那条通天大道。
但脚下这片叫做汉东的土地,却清淅地呈现在他的战略版图上。
他要在这里,下一盘关于破旧立新、关于地方治理现代化、关于自己政治生命最终归宿的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