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京州中福招待所的小会客室。
齐本安为侯亮平斟着茶,动作不急不缓。
“侯局长,真是稀客。没想到您会来京州中福。”
侯亮平接过茶杯,目光在会客室里扫了一圈。
会客室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安全生产的标语,茶几上摆着几本《国企改革与管理》杂志。
“齐董客气了。咱们都是从京城来汉东的,理应走动走动。”侯亮平笑道。
“说起来,我在最高检工作时,还听过您在中福集团的报告:《关于国企廉政风险防控与人民福祉》,很有见地。”
齐本安眼神微动,“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侯局长真是好记性。”
“干我们这行的,记性不好可不行。”侯亮平轻轻吹开茶沫。
“尤其是对齐董这样的能人,年纪轻轻就执掌中福集团文宣工作,现在又临危受命来京州,不简单啊。”
这是试探开始了?
齐本安不知道侯亮平想要干什么,但最基本的还是清楚。
即便集团有什么问题,也是要先集团内部掌握,再考虑处理方式。
齐本安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头,决定发挥文宣总监的口才,直来直往,见招拆招。
“侯局长今天来,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侯亮平放下茶杯,自然地说道。
“就是听说齐董这次来京州,阵仗不小。
还带了集团纪检的督导组。这在央企地方公司的人事调整里,可不多见。”
空气凝滞了一瞬,齐本安拿起茶壶,又给侯亮平添了茶,很官方地回答道。
“京州能源前阵子出了工人讨薪的事,影响很大。
集团派督导组下来,主要是督导七亿民生基金的使用规范,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到工人身上。”
齐本安这官方的回答,在侯亮平的意料之中。
“齐董真是心系职工。”侯亮平话锋一转,试探道。
“不过我听说,督导组的组长是张继英书记亲自指派的?
张书记在集团分管纪检,她的人……应该不只是督导资金使用吧?”
齐本安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拖延了两秒,想了一下措辞。
“张书记对纪检工作要求严格,派精兵强将来,也是重视京州的工作。”
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是开始质疑侯亮平的目的。
“侯局长对我们中福内部的事,倒是很关心。”
“不是关心,是职业习惯。”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决定来个出其不意。
据侯亮平了解,这文宣总监齐本安,应该对事比较较真。
难听点就是不太懂政治手段,与自己学习之前一样。
“齐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最近在查一个案子,涉及到六年前的一笔煤矿交易。
买方是京州中福,卖方是长明集团。成交价……有点意思。”
齐本安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侯局长说的是京丰、京盛两矿的收购案吧。
这事我知道。集团文档里有记录,四十七亿,我知道这个数字。”
侯亮平有些意外,没想到齐本安会这么直接。
“那齐董对这笔交易怎么看?”
“我上周才调来京州。”齐本安笑道。
“六年前的事,我能怎么看?看文档,听汇报,慢慢了解。”
“可您现在是,京州中福的董事长。”侯亮平紧追不舍道。
“这么一笔巨额交易,您总要有个基本判断吧?是正常商业行为,还是……”
“还是什么?”齐本安打断侯亮平,眼神变得锐利,显示出与和善总监不符的一面。
“侯局长,您今天是以朋友身份来走动,还是以反贪局长的身份来问话?”
会客室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齐董误会了。”侯亮平率先打破沉默。
“我就是随口一问。毕竟这笔交易和现在的京州能源困境,时间在线太巧合了。”
齐本安重新靠回沙发上,语气缓和了些。
“侯局长,我理解您的职业敏感。但有些事,需要时间,也需要方法。
我刚到京州,首先要做的是稳定局面,解决工人的实际困难。
至于历史问题……该查的会查,但要有序推进。”
“督导组就是用来查历史问题的?”侯亮平抓住话头,问道。
“督导组是来保障当前工作规范运行的。”齐本安回答滴水不漏。
“至于历史问题,该哪个部门查,就由哪个部门查。
国企有国企的规矩,纪委有纪委的程序。”
侯亮平听懂了齐本安的潜台词:这事你别插手,我们内部会处理。
侯亮平忽然笑了,“齐董,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吗?”
“什么?”
“当年您在中福集团,上沪分公司,顶着压力,将腐败分子交给了纪委处理。”
齐本安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就是那一次后,他被林满江带在身边,“发配”到集团文宣岗位。
“侯局长了解得真详细。”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侯亮平盯着齐本安,一字一顿道。
“侯局长”,齐本安声音很轻,却意味深长。
“京州中福现在是一艘正在航行的大船。
我的首要任务不是追查是否漏水,水从哪个洞漏进来的。而是先把船稳住,别让它沉了。
等船稳了,该补的洞,一个都不会少。”
“但如果漏水的洞太大,边堵边漏呢?”
“那就得看船上的人,是想修船,还是想换船了。”
侯亮平心中一震,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齐本安知道船有问题,甚至大致知道问题在哪。
但他现在是船长,他需要先保证船的正常靠岸。
同时,还需要判断船上哪些人是真想修船,哪些人想换条新船自己当船长。
“督导组里,有想修船的人吗?”侯亮平问得很直接。
齐本安笑了,没有回答,“侯局长,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齐本安拿起茶壶,给侯亮平重新添上热茶。
重新落座后,齐本安换了个话题。
“听说侯局长,最近在查汉东油气的刘新建?有进展吗?”
“还在查。”侯亮平知道对方在转移话题,尽管移交给了别人了,侯亮平还是顺势而下。
“对了,刘新建六年前是汉东油气的总经理,也参与了那两座煤矿的竞标。
汉东油气报价十八亿,没中标。”
“哦?”齐本安挑眉。
“这我倒不知道。看来那场竞标,还挺热闹。”
“何止热闹。”侯亮平盯着齐本安,想从齐本安面上看出什么。
“三家竞标,两家省属国企,一家央企。
最后央企以高出评估价三倍的价格中标。齐董,您说这正常吗?”
齐本安没有回答,看了看表。
“侯局长,不好意思,我十点半还有个视频会,关于矿工新村改造方案的。”
逐客令下得很委婉,侯亮平识趣地站起身。
“那我不打扰了。今天聊得很愉快。”
“我送您。”齐本安也站起来。
两人走到招待所门口。
“侯局长,”齐本安突然开口,“您刚才说我们是同一类人。也许吧。
但我们在不同的船上,有不同的船长,还有不同的航海图。”
齐本安伸出手,“祝您办案顺利。”
侯亮平握住齐本安的手,“也祝您……稳住大船。”
走出京州中福的大门,侯亮平回头看了一眼。
齐本安还站在招待所门口,身边没有一个随从,不象个央企分公司董事长,倒象个来调研的学者。
坐进车里,侯亮平没有立即发动。拿出手机,翻到刚才偷偷拍的一张照片。
会客室茶几上,那几本《国企改革与管理》杂志的下面,压着一份文档。
文档的标题他只看到一半:《京州能源历史债务……》,后面被遮住了。
看来齐本安也想要查清楚,京州能源到底是怎么欠下这么多债的。
但齐本安的目的,就有点难以预料了,是要补救,还是要反腐?
两个从京城来的人,在汉东这片土地上,各自握着一些秘密,却面临着同一场硬仗。
也不知道,他们是盟友,还是对手?或者,两者都是。
但现在的齐本安不好对付,与了解的纯良总监不同,或许那也只是他的一种藏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