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叩击，很轻。不是手指敲击金属的清脆，更像是指节轻轻抵在某种致密、柔韧材料上的闷响。但在绝对的静谧中，它清晰得如同惊雷。
守在门外的铁锈身体瞬间绷紧，机械眼红光锁定门扉。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雷昊和老烟斗猛地转头。墨翁手里的水晶碎片差点掉落。
没有第二声。
只有维生设备运行的、平稳低沉的嗡鸣，从门缝里持续透出。
“不是误触。”铁锈的声音带着电子合成的笃定，“敲击点位于门内侧中上部，高度与维生舱操作面板齐平。力度均匀，带有明确意图。”
雷昊快步走到门前，犹豫了一瞬。直接推开？会不会干扰到什么？
就在他抬手准备敲门回应时，门内传来了声音。
不是通过门板，是直接在他们几个的意识中响起。清晰，稳定，带着初醒者特有的、略微滞涩的质感，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感。
是姐姐，林镜晚。
雷昊对铁锈点了点头。铁锈上前，用机械手握住厚重的合金门把手，平稳地向外拉开。
柔和的白光从门内溢出，混合着维生液特有的、微带甜腥的清新气味。密室不大，中央是那座经过多次改造、此刻却显得格外“朴素”的维生舱。舱盖已经滑开，内部的稳定液被抽走大半，只剩薄薄一层覆盖着舱底。舱内，一个人影正缓缓坐起。
银色的光芒已经收敛，不再是之前在螺旋大厅凝聚的、光芒四射的虚影。此刻坐在舱内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清丽却透着无尽疲惫的女子。她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维生服，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和脸颊，发梢还滴落着粘稠的稳定液。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极其细微的、仿佛星图脉络般的银色光痕在缓慢流动、隐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不再是浩瀚的星海，而是恢复了人类瞳孔的形态，颜色是极其纯净的深黑，如同吸收了一切光线的夜空。但仔细看，那深黑中并非空洞，而是有极其细微、不断生灭的银色光点，如同缩小的星云在其中旋转。这双眼睛平静地看向门口，目光扫过雷昊、老烟斗、墨翁、铁锈，眼神里没有初醒的茫然，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了太多之后的疲惫的清明。
她尝试移动手臂，动作有些僵硬、迟缓，显然还未完全适应这具“沉睡”了不知多久的身体。雷昊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见她已经自己用手臂撑住舱沿，略显吃力但平稳地，站了起来。
维生服贴合在她身上，勾勒出消瘦却挺直的轮廓。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
“林女士，你的身体……”雷昊立刻问道。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是的。”老烟斗上前一步，快速将“审议”启动后的情况，阿响的状态，全球微弱的“基底扰动”，以及墨翁观测到的遗迹规则“软化”迹象，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姐姐——林镜晚——静静地听着，深黑星眸中的银色光点随着信息的涌入而微微加速旋转。当听到阿响意识分散、提及“第三个声音”和关于“网孔大小”的疑问时，她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那波动里混杂着悲伤、了然，以及一丝锐利的关注。
——
药囊正为阿响进行日常的神经刺激护理，看到林镜晚在雷昊等人陪同下走来，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欣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她退开一步，让出位置。
林镜晚走到阿响身边，没有立刻蹲下，而是先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阿响的皮肤和骨骼，看到他体内那混乱流淌的银灰光痕，看到他意识深处那片分散的、与七个锚点相连的星云。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阿响的眉心。
没有光芒爆发，没有能量波动。
但药囊旁边的生命监测仪上，阿响那庞大混乱的脑波图谱，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同步！无数杂乱无章的峰谷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捋过，短暂地呈现出一种和谐共振的形态，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又恢复混乱，但这半秒的同步，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
阿响紧皱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开了那么一丝丝。
林镜晚收回手指，她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点，深黑眼眸中的银色光点也黯淡了些许。显然，刚才那看似简单的触碰，消耗了她不小的力量。
“我们能做什么？”药囊急切地问。
药囊用力点头。
林镜晚站起身，转向那扇灰银色的门扉。她凝视着镜面般光滑的表面，以及门内那片凝固的墓园星光。
“微调？”墨翁追问，“具体在调整什么？”
“那阿响听到的‘网孔该多大’……”老烟斗若有所思。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深黑的眼眸中星光沉静：`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审议’并非遥不可及，它正在真实地、细微地改变我们的世界。第二，阿响……可能成为我们感知这种改变的、唯一的、也是极其危险的‘传感器’。我们必须学会解读他泄露的信息，同时……保护他，不被这些信息洪流彻底冲垮。`
就在这时，陈景锋的投影突然在大厅边缘急促闪烁起来！
“紧急情况！据点在西北方向二十七公里处设立的4号外围观察哨，传回异常报告！”他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冷静，“报告称，哨所附近一片大约半径五百米的桦树林，在过去三小时内，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物理属性渐变！”
“具体现象？”雷昊立刻问。
“树木的木质密度在以缓慢但可测量的速度下降，变得像……干燥的泡沫？同时，树皮的颜色从棕色逐渐向深灰色偏移。林中的小型动物行为异常，部分表现为时间感知错乱——比如一只松鼠反复尝试爬同一棵树，每次爬到一半就像‘忘记’了目标，滑下来重新开始。更关键的是，”陈景锋停顿了一下，“哨所两名值守队员，开始出现短暂的记忆混淆，将彼此的名字和职责记错，但很快又能自行纠正。目前尚未发现攻击性或认知危害，但异常范围……正在以每小时约五米的速度，缓慢但稳定地向据点方向扩散！”
物理属性变化？时间感知错乱？记忆混淆？
“是‘基底扰动’的实体化！”墨翁失声道，“‘审议’对现实参数的‘微调’……在某个地点，突破了阈值，开始产生肉眼可见、可测量的影响了！”
“这就是‘网孔’被放大后的结果吗？”老烟斗脸色难看，“让一些原本不可能共存的属性（如低密度与木质）开始混合？让时间感和记忆这种最基础的认知结构出现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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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镜晚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眼神无比凝重。
“怎么处理？”雷昊的手已经按在了武器上，尽管他知道常规武器可能毫无用处。
雷昊迅速做出决断：“铁锈，挑选一个小队，护送林女士前往4号哨所区域，协助她布置‘稳定锚’。墨翁、老烟斗，留守据点，密切监控阿响和门扉状态，同时分析这次事件的数据，寻找规律。药囊，继续护理阿响，尝试用林女士说的方法，给他‘现实锚点’。陈景锋，扩大监控范围，搜索全球是否有类似现象出现！”
他看向林镜晚：“林女士，你的身体……”
她迈步走向通道，步伐依旧有些僵硬，但背影挺拔如松。
雷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昏迷的阿响和那扇静默的门。
和平的假象，仅仅维持了十七天。
第一块规则的堤坝，已经出现了裂痕。
而他们，必须在整个世界的基础开始悄然溶解、重塑之前，找到立足之地，找到沟通之桥，找到那条在“绝对秩序”与“绝对混沌”之外，真正属于生命的、充满荆棘却也蕴含生机的……
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