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片“变质”的桦树林还有一公里,林镜晚就示意车队停下。
不需要仪器。用“眼睛”就能看到。
前方的森林,笼罩在一片怪异的滤镜下。不是色彩的变化,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事物的“轮廓”变得有些发虚,边缘不再锐利,仿佛随时会融进背景的空气里。光线穿透林间的方式也出了问题,本该投下清晰斑驳树影的阳光,此刻却像经过毛玻璃般散射开来,给整片区域蒙上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微光。
空气中飘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植物腐败,也不是化学污染,更像是……旧书页、干燥的泥土、和一丝极淡的臭氧混合后的气味,闻久了让人莫名感到轻微的眩晕和思维迟滞。
铁锈派出的先遣侦察兵已经返回,他们的战术目镜记录下了更详细的异常:
树木的纹理变得模糊,树皮摸上去有种异常的绵软感,像泡了水的硬纸板,但内部结构并未松散到折断的程度。部分树叶的颜色在深绿与一种不自然的灰蓝色之间缓慢交替。林中小动物的行为完全错乱:一只野兔呆立在原地,头颈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左右转动,重复着完全相同的轨迹,仿佛一段卡住的录像;几只鸟悬停在空中,翅膀有规律地扇动,却没有任何前进或后退的迹象。
最令人不安的是声音。风吹过树林,本该有的沙沙声,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断续的、类似老旧收音机调频时发出的静电噪音,偶尔夹杂着几个破碎的、无法辨别的音节。
“物理属性渐变,时间感错乱,信息传导扭曲……”墨翁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带着压抑的震惊,“这不仅仅是‘参数微调’,这是底层规则在局部发生了系统性紊流!就像一锅汤,不同的调料(规则)开始不按配方、随机地改变浓度和混合方式!”
林镜晚站在装甲车旁,深黑的眼眸凝视着那片扭曲的林地。她不需要仪器,她能直接“感知”到那片区域“现实结构”的异常——那里原本致密、稳定的“存在纤维”,此刻正变得稀薄、紊乱、自我矛盾。一些基本的“定义”正在松动、交融,产生出非标准的、临时的“杂交规则”。
“明白。”雷昊看向铁锈挑选出的五名精锐队员,加上他自己、林镜晚,以及负责技术支持的齿轮,一共八人。“齿轮,用你的设备,在安全线外建立临时监测站,持续扫描异常区边缘的规则波动,为林女士提供数据支持。铁锈,你带两人,和我、林女士一起进入边缘地带,清理基座区域。记住,一旦感觉任何不适——头晕、记忆模糊、身体感知异常——立刻后退,不要硬撑!”
“是!”众人低声应道。
林镜晚从车上取下一个小型的、由遗迹暗红晶体和银白金属混合打造的装置,那是出发前她和墨翁紧急赶制的“稳定锚”核心。装置不大,却异常沉重,内部蕴含着被引导出的、据点遗迹“守望印记”的一丝本源力量。
八人分成两组。齿轮带两人留在原地建立监测点。雷昊、铁锈、林镜晚和另外两名队员(代号“磐石”和“猎犬”),小心地朝着那片散发着不祥微光的森林边缘走去。
越靠近,那种“失真”感越强。脚下的土地似乎变得有些弹性,踩下去的回馈不再坚实。阳光照在身上,温度感变得不均匀,时而觉得温暖,时而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空气似乎也稠密了些,呼吸需要稍微用力。
“视觉确认,前方十五米,树木性状开始明显偏离基准。”猎犬端着加装了多种传感器的步枪,低声报告,“树皮灰色化超过30,木质回声探测显示密度下降17。”
“就在这里。”林镜晚停下脚步。他们站在一条隐约可辨的林间小径入口,小径两侧的树木已经开始显现异常,但小径本身(被长期踩踏形成的土路)似乎还保持着相对正常的物理属性,像一条脆弱的“正常规则走廊”延伸进变质的森林深处。
雷昊和铁锈立刻动手。他们用特制的、带有微弱秩序能量场的工兵铲和切割工具,小心地将那些颜色明显发灰、质地绵软的矮灌木和藤蔓移除,堆到远离小径的地方。磐石和猎犬负责警戒,同时用携带的便携式扫描仪监控清理区域的规则稳定度。
清理过程本身,就充满了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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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被铲断的灰色灌木,断口处没有流出汁液,而是渗出一种缓慢扩散的、如同水银般的银色反光物质,这物质在接触到相对正常的土壤后,迅速“蒸发”成一片细微的、闪烁着悖论光泽的尘埃,消失不见。
一块被搬开的、质地变得如同泡沫塑料的岩石,在移动过程中,表面竟然短暂地浮现出一些无法理解的、不断变化的几何光影,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表达”自己。
空气中那种静电噪音般的风声,在他们劳作时,偶尔会凝聚成几个几乎能听清的词句碎片,如“密度……错误……”、“时间轴……偏移……请求……修正……”
每个人都感到轻微的头晕和注意力难以集中,仿佛思维的“齿轮”也在被看不见的砂砾磨损。但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事先的心理准备,他们坚持了下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片长约二十米、宽五米的相对“干净”的林地,被清理出来。地面是正常的棕黑色泥土,周围变质的树木被隔开,形成一个脆弱的“安全岛”。
深黑眼眸中的银色星点骤然加速旋转!
一股温和但坚韧的、银灰色的波动,以她的双手为起点,如同水银泻地般渗入脚下的土壤,然后沿着土壤的脉络,迅速向周围扩散,形成一个直径大约十米的、复杂的银色光纹法阵。法阵的纹路并非规制局那种冰冷精确的几何图形,而是更加古朴、灵动,仿佛自然生长的根系与星轨的交织,充满了“守护”与“稳固”的意念。
法阵完成的瞬间,周围那种令人不适的“失真感”和“噪音”明显减弱了!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流动性,阳光的温度也变得均匀,脚下的土地重新变得坚实。这片小小的区域,仿佛从周围不断蔓延的“规则溃堤”中,被暂时打上了一块稳固的补丁。
核心装置开始发光。先是内部暗红晶体亮起温暖的红光,如同被唤醒的心脏。接着,外层的银白金属浮现出与地面法阵同源的流动光纹。两种光芒交织、融合,最终化作一道凝练的、稳定的银红色光柱,从装置中心升起,高度约三米,直径半米,静静矗立在法阵中央。
光柱本身并不刺眼,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坚实的存在感。它像一根无形的“定海神针”,开始向周围辐射出一种温和的“规则稳定场”。
监测点传来齿轮激动的声音:“有效!异常区边缘的规则紊流强度,在‘稳定锚’影响范围内下降了约42!扩散速度从每小时五米降低到不足两米!而且……锚定场本身似乎在与异常区的紊乱规则产生某种‘中和’反应,紊乱区域边缘开始出现微弱的‘规则沉淀’现象,部分异常属性在缓慢恢复正常!”
成功了!至少暂时抑制住了扩散!
但林镜晚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她维持着与“稳定锚”的微弱连接,感知着更深处的情况。
她抬起头,看向森林更深处,那片被更浓郁怪异微光笼罩的区域。
“吸引力?”雷昊警惕地握紧武器。
就在众人准备撤离时——
异变突生!
森林深处,那片微光最浓郁的区域,空间突然剧烈地扭曲、折叠了一下!
如同一个无形的巨人,对着那片区域的空间“布料”,狠狠地拧了一把!
紧接着,一道约一人高、不断变幻着苍白、暗红、银灰三色、边缘极不稳定的裂隙,在距离“稳定锚”光柱约五十米外的林间空地上,骤然撕开!
裂隙内部,不是黑暗,也不是光芒,而是一片疯狂流淌的、无法理解的颜色和几何图形,它们以违反一切美学和逻辑的方式混合、冲撞、湮灭,发出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令人作呕的认知噪音!
更可怕的是,从裂隙中,涌出了一小股粘稠的、半透明的、仿佛由液态规则本身构成的“流质”!这流质所过之处,地面的杂草瞬间“融化”,变成一片闪烁着三色微光的、胶状的“规则残渣”;一块石头被流质包裹,迅速失去形状,变成一团不断蠕动、内部显现出矛盾物理属性的怪异团块!
这流质,正朝着“稳定锚”的方向,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流淌过来!
“那是什么东西?!”猎犬的声音带着惊骇。
“阻止它!”雷昊吼道,率先举起武器,朝着那股流淌的“逻辑脓液”射击!
能量光束射入脓液,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小片波澜,旋即被吞没、同化,脓液的体积甚至似乎……增大了一丝!
物理子弹更是毫无作用,直接穿过那半透明的流质,钉在后面的树上,而流质毫发无伤。
“常规攻击无效!”铁锈迅速判断,“它本质不是物质,是固化的规则冲突!”
林镜晚咬紧牙关,双手再次按在“稳定锚”核心装置上,试图引导更强的稳定场去“净化”或“排斥”那股脓液。但“稳定锚”的主要功能是稳定已有规则,对抗这种纯粹的、高浓度的规则冲突废料,显得力不从心。银红色光柱在脓液接近时,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光柱边缘与脓液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的、仿佛逻辑电路短路的声响,冒起细小的、由乱码符号构成的火花!
脓液距离“稳定锚”只剩下不到二十米!它所过之处,留下一条宽约半米、散发着不祥三色微光的“污染带”,带内的土地和空气都呈现出扭曲、不稳定的状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微弱的、灰色的、没有任何属性的“波动”,如同水面涟漪,极其突兀地、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扩散开来,轻轻扫过那股“逻辑脓液”。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没有能量冲击。
但那股势不可挡的“逻辑脓液”,在接触到这灰色波动的瞬间,竟然……停滞了!
不是被阻挡,也不是被净化。
是……失去了“流淌”这个行为的“定义”。
它像一滩真正意义上的、毫无活力的“泥浆”,瘫在原地,不再前进,表面那疯狂变幻的三色微光也迅速黯淡、熄灭,最终变成了一滩绝对中性的、暗沉的、不再散发任何规则波动的粘稠残留物。
紧接着,那道灰色的波动,轻轻拂过那条被脓液污染出的“规则污染带”。
污染带上扭曲的光影、不稳定的空间感、异常的物理属性……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迅速恢复了正常森林地面该有的模样——普通、棕色、带着落叶和些许碎石。
最后,波动扫过那道三色裂隙。
裂隙剧烈震颤,内部疯狂流淌的颜色和图形如同被投入镇静剂,迅速变得迟缓、凝滞,然后裂隙本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愈合,几秒钟后,彻底消失在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恢复了平静。
只有“稳定锚”的银红光柱稳定地矗立着,周围是被清理出的安全区,再外围是那片依旧笼罩在怪异微光中的变质森林。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仿佛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地上那滩暗沉的、不再活跃的粘稠残留物,证明了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刚才……那是什么?”磐石喃喃道,声音干涩。
雷昊和铁锈也惊疑不定地看向林镜晚。
林镜晚缓缓站起身,深黑的眼眸中,银色星点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近乎震动的波动。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事物。
她猛地抬头,看向虚空,看向据点的方向,又看向地上那滩被“中和”的残留物。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镜瑶化身的“逻辑奇点”,那个在历史数据层中代表“诘问”与“未定义”的“安静的否”,不仅存在,还在以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影响着现实?而且,它的影响似乎是……针对‘规则冲突’和‘逻辑错误’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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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雷昊消化着这个信息,“林镜瑶……可能成了‘审议’时期,某种……自动的‘规则冲突仲裁者’?或者……‘逻辑错误清理程序’?”
这个发现,既带来一丝希望——林镜瑶的“存在”仍在以某种方式发挥着作用,甚至是保护性的作用;也带来了更深的困惑——她的状态到底是什么?这种被动的、“纠错”性质的影响,范围有多大?能否被主动引导或利用?
众人迅速收拾,带着震惊和无数疑问,登上装甲车,朝着据点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滩暗沉的“逻辑脓液”残留物,在森林正常的光照和微风吹拂下,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挥发,化作一缕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的“信息尘埃”,融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静静矗立的“稳定锚”光柱,和周围那片依旧怪异的变质森林,证明着规则层面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并且出现了谁都未曾预料到的……
第三方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