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走后,江知梨在偏厅坐了片刻。她没起身,也没叫人,只是盯着桌上那张烧了一角的退婚书残片。纸灰落在茶炉边沿,像一层薄霜。
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云娘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出事了。”她说。
江知梨抬眼,“说。”
“宫里来人了,传旨到府,说陛下亲点四小姐,许配老王爷为继妃。”
江知梨没动。
云娘咽了下口水,“旨意已经送到前厅,陈家那边也得了消息,陈老夫人派人来问,要不要准备贺礼。”
“贺礼?”江知梨反问,“她倒是想得快。”
云娘低声道:“四小姐还不知道,人在绣房做香囊,我让丫头们先瞒着。”
江知梨站起身,动作不急,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力道。她往外走,裙摆扫过门槛时顿了一下。
“老王爷今年多大?”
“五十二。”
“娶过几房妻妾?”
“原配早逝,续弦三年前病故,眼下府中姬妾七人,通房三人,最年轻的十七。”
江知梨冷笑一声,“倒和棠月同岁。”
云娘没接话,只跟在她身后往西院去。路上碰见两个洒扫的婆子,见了主母连忙低头避开。其中一人袖口沾着朱砂粉,那是从宫使带来的红绸上蹭的。
江知梨看见了,没提。
她进屋时,沈棠月正低头穿针。粉白的缎面上绣着一对蝶,翅膀才勾了一半。听见动静抬头,笑容还挂在脸上。
“母亲。”
江知梨走到桌前,伸手抚了下那块缎面,“谁让你绣这个的?”
“我自己想绣的。”她声音轻快,“听说宫里新流行这种双蝶纹,我想做成荷包送给二哥,他打仗回来总挂在腰上。”
江知梨看着她的眼睛,“你可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棠月摇头。
“陛下下旨,将你指婚给老王爷。”
针尖扎进指尖,沈棠月猛地缩手。血珠冒出来,滴在缎面上,晕开一小团红。
她没哭,也没喊,只是盯着那团红,嘴唇微微发抖。
“为什么是我?”她终于问。
“因为你姓沈。”江知梨说,“也因为你还年轻,长得好,又刚入宫伴读不久,他们觉得好拿捏。”
沈棠月抬起头,“可我不想去。”
“我知道。”江知梨握住她的手,“所以这事不会成。”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更杂乱。云娘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是陈明轩来了,在院外等着要见主母。
江知梨冷笑,“来得倒快。”
她转向沈棠月,“你待在这儿,别出门,也别见人。若有人硬闯,你就摔东西,大声喊我。”
沈棠月点头。
江知梨走出院子,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下眼,看见陈明轩站在垂花门下,手里摇着扇子,脸上带着笑。
“母亲。”他拱手,“恭喜啊,四妹能嫁入王府,可是天大的福分。”
江知梨盯着他,“你来贺喜?”
“自然。”他说,“我已命厨房备宴,晚上就办席,请亲戚们都来热闹一场。”
“你倒热心。”她往前一步,“那我问你,老王爷有几个儿子?”
陈明轩一愣,“这……好像有两个。”
“三个。”江知梨纠正,“长子三十有二,次子二十八,三子二十。前两位都已立业,唯有幼子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
陈明轩听出不对劲,收了扇子。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说,“只是提醒你一句,若真办宴,记得多备些厚礼。毕竟将来要认的,不只是岳父,还有三个‘舅爷’。”
陈明轩脸色变了,“您胡说什么!”
江知梨不答,转身要走。
“等等!”他追上两步,“您是不是想抗旨?”
“抗旨?”她回头,“谁说我要抗旨?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推这一桩婚事。”
陈明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知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对了,你去告诉陈老夫人——今晚的宴,我不吃。谁想吃,自己去吃。”
她回到内院,坐在堂屋中央。云娘端来茶,她没喝。
过了半个时辰,心声罗盘响了。
【贪美色】
三个字,清晰浮现。
江知梨闭了下眼。这是今日第一条心声,来自周围人内心最强烈的念头。她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老王爷。
她睁开眼,“云娘。”
“在。”
“你亲自跑一趟,去查老王爷最近三个月见过哪些年轻女子。重点查官宦人家的女儿,尤其是进过宫的。”
“是。”
“还有,他府中姬妾的来历,哪一个不是正经聘娶的,记下来。”
云娘应声要走。
“等等。”江知梨又叫住她,“顺便打听一下,他上次纳妾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江知梨眼神一冷,“正好是棠月最后一次入宫的日子。”
云娘心头一紧,“您的意思是……”
“他在宫里就盯上她了。”江知梨声音沉下去,“这场婚事,从那时候就开始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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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没再说话,匆匆去了。
江知梨独自坐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想起昨日沈晏清说的话——“您比从前更狠”。
她确实变了。
从前她以为严管就是保护,结果儿女一个个走向死路。现在她不再信那些虚的,只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推出来的事实。
她要护住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
傍晚时分,云娘回来了。
她带回一张名单,上面写着六个名字。每一个都是近半年被老王爷以“赏赐”“召见”名义留在府中过夜的女子。其中三人出身低微,事后被银子打发走;另三人是小官之女,如今仍在府中做侍女,不得自由出入。
最末一行写着:沈棠月,十七岁,侯府四女,伴读宫中。本月十一日,于御花园偶遇王爷,交谈一刻钟。
江知梨盯着那行字,指尖掐进掌心。
偶遇?
哪有那么多偶遇。
她把名单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往沈棠月房间去。
屋内灯已点亮。沈棠月坐在镜前梳头,动作很慢。听见声音回头,勉强笑了笑。
“母亲。”
江知梨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替她梳发。
“你知道老王爷吗?”她问。
沈棠月摇头,“只听过名字,没见过。”
“他会写诗。”江知梨说,“也会画画。常在宫宴上献艺,自称风雅之人。”
沈棠月低声说:“听起来不像坏人。”
“坏人从来不说自己坏。”江知梨停下手,“他半个月前纳了一个十六岁的丫鬟为妾,那女孩原本是要嫁给表兄的。婚前三天,她被请去王府‘赏花’,再没回来。”
沈棠月僵住了。
“你说他……强留的?”
“没人敢说。”江知梨继续梳发,“但那个表兄第二天投河了。”
屋里静了很久。
沈棠月忽然问:“那我怎么办?”
江知梨放下梳子,转到她面前,“你不做什么。接下来的事,我来做。”
“可这是圣旨……”
“圣旨也是人下的。”她说,“既然是人下的,就能改。”
沈棠月看着她,“您有办法?”
江知梨没回答。她只伸手抚了下女儿的脸,然后站起身。
“睡吧。”她说,“明天我会见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江知梨换了身深色衣裙,带着云娘出了府。
马车停在城东一条窄巷外。她下车,走进一间不起眼的茶肆。靠窗位置坐着个男人,身穿青布短打,帽檐压得很低。
江知梨在他对面坐下。
“你要见的人。”她说。
男人抬头,露出一张平凡的脸,眼睛却极亮。
“您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江知梨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推到他面前。
“把这些事,传出去。”她说,“不要提我,也不要提沈家。就说有个老王爷,好色成性,专挑年轻姑娘下手。”
男人扫了一眼名单,“不怕惹祸?”
“怕就不做了。”她反问,“你呢,敢不敢做?”
男人沉默片刻,收起名单。
“三天后。”他说,“城里会有流言。”
江知梨站起身,“我等你消息。”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未停。
身后,男人低声问:“您为何非要拦这门婚?”
江知梨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因为我女儿。”她说,“不是用来交易的货物。”
她走出茶肆,阳光照在脸上。街角有个卖糖人的老人,正在捏一只蝴蝶。
她看了一眼,迈步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起来。
云娘坐在对面,小心翼翼问:“接下来呢?”
江知梨闭目养神,“等风起来。”
风总会起来的。
只要有人敢开口,就会有第二人、第三人跟着说。
她不怕乱。
她只怕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