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三声锣响,江知梨站在厨房门口,手指还捏着那把泛黄的米。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将米粒重新倒回缸中,盖上木盖,用布条封死。
“从现在起,厨房只准进人,不准出。”她转身对身后两个家丁说,“谁敢碰这些米,打断腿。”
两人应声退下。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掌厨妇人,“你去柴房蹲着,天亮前不许开口,也不许睡。”
妇人哭着被拖走。云娘提着灯笼走过来,脸色发白。
“大夫请来了,在前厅候着。”
“带他去西厢空屋,等我过去。”
“是。”
江知梨走向正院,脚步很快。路上遇见几个端水的丫鬟,见她来了,纷纷低头让路。她没停,也没看她们,径直进了主屋。
屋里灯还亮着。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打开,倒出一点药粉在指尖。这是昨日从柳烟烟屋里带出的残灰,混了点香料味,但底下有股涩意。她捻了捻,放回瓶中,锁进抽屉。
然后她取了纸笔,写下一个名字:李记粮铺。下面画了三条横线。折好,塞进信封。
“云娘。”她喊。
云娘进来,接过信封,“您要现在就派人去?”
“不。”她说,“天亮再去。现在去,反而打草惊蛇。”
“可北城已经戒严……”
“那就更不能乱动。”她盯着桌上的油灯,“越是慌,越要稳。你现在去库房,把那些旧箭支全搬出来,分到各处门房。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铁头,按十支一捆备好。”
“咱们没有弓手……”
“会有。”
“那……马厩那边呢?”
“照我说的做,四匹快马喂双份料,每日清点一次。”
云娘低头记下。江知梨又道:“通知巡更,今晚开始,每半个时辰走一遍前后院。原先是一次,现在加到三次。路线不要重复,换人换路。”
“是。”
“还有,后园井口我已经让人加了锁。柴堆挪远十步,不能再近。围墙再查一遍,若有松动,立刻报我。”
云娘点头,正要走,又被叫住。
“把府里所有能拿刀的男人都列个名单。护院、马夫、粗使,全算上。今夜起,轮班守夜,每人配一根哨棒。”
“夫人……”云娘抬头,“您真觉得会有人来?”
江知梨看着她,“你记得去年冬天那场雪吗?下了三天,没人出门。第四天,东街老王家的门被打开了,人没了,只剩一双鞋在门槛上。”
“听说是冻死的……”
“他是被人拖走的。”江知梨声音很平,“鞋留在外面,就是告诉别人——别管。”
云娘咬住嘴唇。
“我不让人死在自家院子里。”江知梨站起身,“去吧,照我说的做。”
云娘走了。她独自站在屋中,听外面风声刮过檐角。铜铃挂在床头,刚才晃了一下,没响。她走过去,伸手拨了拨铃舌,锈住了。她没再试,把它拿下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去了西厢。大夫正在屋内翻药箱。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米在这。”她指了指旁边碗里的样品,“你先验毒。”
“是。”
大夫取出银针,沾水,插入米中。拔出后看了看,又舔了舔针尖,皱眉。
“这米有问题。”
“什么毒?”
“像是‘苦藜’,磨成粉掺进去的。吃多了会头晕、呕吐,重的伤肝损目,不会立刻死人。”
“为什么要下这种毒?”
“可能是想让府里人生病,削弱防备。”
江知梨点头。她早猜到了。不是要杀人,是要让人无力。
“你能解吗?”
“可以。用甘草、绿豆熬汤喝就行。但这米不能再用了。”
“我知道。”她看了眼大夫,“你今晚就住西厢,明天继续盯着厨房。任何人送饭进来,都要你尝过才能端出去。”
“这……不合规矩……”
“现在没规矩。”她说,“只有活命。”
大夫闭嘴,低头应下。
她离开西厢,直奔库房。路上经过后园,看见两个仆役正用木板加固侧门。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钉牢些。”
“是,夫人。”
她又走到围墙边,仰头看。墙高一丈二,原本有爬藤,如今已被砍断。她伸手摸了摸砖缝,还算结实。
“再加一道铁蒺藜。”她说,“从东角门到西角门,全围上。”
“铁蒺藜得找匠人……”
“天亮前必须装好。”她看着那人,“你去找城中铁铺,就说侯府急用,给双倍工钱。”
那人点头跑开。
她回到主屋时,云娘已在等她。
“名单列好了。”云娘递上一张纸,“一共三十七人,能轮两班。”
“加上女眷呢?”
“女眷也能上?”
“能拿棍子的都算。”江知梨说,“让她们三人一组,守内院。夜里门窗全关,听见动静就敲锣。”
“是。”
云娘顿了顿,“厨房那边……要不要换个掌厨?”
“不换。”她说,“就让她在柴房待着。现在换人,反而显得我们怕了。”
“可她要是通风报信……”
“她不敢。”江知梨冷笑,“她知道我说话算数。”
云娘不再问。
江知梨坐下来,喝了口茶。茶凉了,她没换。
“你去睡一会儿。”她说,“天亮还有事。”
“您呢?”
“我不累。”
云娘走后,她没歇。她打开账本,翻到采买页,找到“东市李记粮铺”几个字,用笔圈住。又翻到去年同月,对比数量,发现这个月多买了三石米。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李记是老铺,一向可靠。突然多供三石,还掺毒。要么是掌柜被人换了,要么是仓库出了问题。
她不想赌。
她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黑着,巡更的人刚走过,火把光一闪而过。她看见墙头影子晃了一下,是新的巡逻路线。
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是云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布包。
“这是从柴房拿来的。”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饼,“掌厨妇人今天中午吃的,还没吃完。”
“拿来。”
江知梨接过饼,掰开,闻了闻。一股麦香,底下有点酸。她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干什么!”云娘惊叫。
江知梨摆手,示意她别出声。她闭眼等了片刻,腹中无异样。
“没事。”她说,“她自己也没吃掺毒的米。”
“那她是无辜的?”
“不一定。”江知梨把饼放回布包,“可能她根本不知道,也可能有人故意留干净食物给她吃。”
云娘沉默。
江知梨说:“明天一早,你亲自带人去李记粮铺。别惊动旁人,先看仓库,再查掌柜。若发现不对,立刻回来报我。”
“要是他们反抗呢?”
“那就动手。”她看着云娘,“你是我的人,不是乞丐。”
云娘挺直背,“是。”
江知梨又说:“顺便去趟铁铺,看看铁蒺藜做得怎么样了。若没做完,催他们通宵赶工。”
“是。”
她最后看了一遍全府布防图,确认无遗漏,才吹灯躺下。
但她没睡。
半夜,她听见铜铃响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动了机关。
她猛地坐起,抓起枕边的银针,开门冲出去。
前院有火光。
她奔过去,看见一个家丁站在侧门边,手里举着火把。
“怎么回事?”
“夫人,有个黑影翻墙,被铁蒺藜划伤了,跑了!”
她快步走到墙根,蹲下看。地上有一滩血迹,不多,顺着墙角延伸出去。她伸手摸了摸铁蒺藜,尖端带红。
“几更了?”
“刚过三更。”
她站起身,看向府外。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通知所有人,提高警觉。受伤的人可能还会来,也可能只是试探。”
她转身要走,忽然看见血迹旁边,有一片碎布。灰色,粗糙,像是粗衣料。
她捡起来,攥在手里。
回到屋中,她把布放在灯下细看。边缘参差,是被铁蒺藜扯破的。她翻过来,发现背面沾着一点泥。
她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舌尖。
咸的。
不是普通泥土。是盐碱地的土。
城外三十里才有这种地。
她眼神沉了下去。
这人不是小贼。是冲着侯府来的。
她把碎布收进匣子,重新锁好。
然后她走到桌前,写下四个字:加强戒备。
贴在门后。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院子时,整个侯府已经运转如常。
厨房改了饭点,第一批提前半个时辰,第二批加量。
马厩里四匹快马已备好,草料堆得比往日多一倍。
库房的旧箭支已分发完毕,铁蒺藜也在天亮前装完。
巡更的人换了新路线,脚步声不断。
江知梨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插在袖中,握着那枚铜铃。
它终于响了一次。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她不怕。
只要她还在,侯府就不会倒。
云娘走过来,低声说:“李记粮铺的人,昨夜换了班。”
“什么时候?”
“子时三刻。”
“掌柜呢?”
“不是原来的那个。”
江知梨笑了。
她转头看向云娘,“你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动手。”
“那就去。”她说,“把新掌柜给我带回来。”
云娘点头,转身要走。
江知梨忽然又开口。
“等等。”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云娘。
“带上这个。”
云娘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撮黑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