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舟踏入侯府正厅时,天光已亮。
他刚从军营回来,靴底还沾着泥。江知梨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封信,见他进来便放下。
“你昨日在点兵台,和谁说了话?”她问。
沈怀舟脱下外甲,挂在架子上。“几个同僚。例行巡查,没什么要紧事。”
“赵承恩也在?”
“嗯。他递了壶酒,说最近操练辛苦。”沈怀舟坐下,“我没喝,推说今日要回府。”
江知梨盯着他看了片刻。
心声罗盘响了。
【借他上位】
四个字,极短,却扎进耳中。
她抬眼看向院外,云娘正端着茶盘走过。脚步未停,声音也未变,但她已经知道——有人想用沈怀舟。
“赵承恩昨夜住哪?”她问。
“营帐东侧第三间。”沈怀舟不解,“怎么了?”
“他来多久了?”
“三年。原是副将,去年升了参领。”沈怀舟顿了顿,“打仗还算靠得住。”
江知梨不接这话。
她在想昨夜地窖的事。铁盒里的纸条写着“地动三日,井先沸”。周伯的梦还没完,外面又有人蠢蠢欲动。这时候拉拢沈怀舟,不是巧合。
“你今日不去军营?”她问。
“歇一日。”沈怀舟道,“明日早朝,要递折子。”
江知梨点头。
早朝递折,意味着要在文官面前露脸。若有人借机让他出头言事,再暗中设局,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你记得上月我说的话?”她忽然开口。
“你说,不属你职权的事,别应。”沈怀舟答。
“还有呢?”
“没证据的事,不提;没把握的人,不信。”
“那你信赵承恩?”
沈怀舟沉默一瞬。“他是同袍,共过生死。”
“共过生死就能信?”江知梨反问,“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像刀劈下。
沈怀舟脸色变了。
他记得清楚。那年边关战乱,他带兵冲阵,后方援军迟迟不到。等他杀出血路回头,发现本该接应他的队伍原地不动。领军的正是当年称兄道弟的副将。
那人后来投了敌。
“我知道你在防什么。”他低声道,“但赵承恩不同。”
“都一样。”江知梨打断,“人会变。情义也会断。你现在活着,是因为你听我的话。若哪天你不听了,你也得死一次。”
沈怀舟没动。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他也知道,这位母亲不再是那个懦弱无能的沈挽月。她说话冷,目光利,每一句都像钉子,敲在他脑中。
“我会小心。”他说。
江知梨这才起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地图上。那是边疆布防图,沈怀舟前几日送来的。
“你明日上朝,会站在哪个位置?”她问。
“武将列第三排。”
“赵承恩呢?”
“他在文官那边候着,不算正式入列。”沈怀舟皱眉,“但他叔父是礼部侍郎,能进殿。”
江知梨眼神微动。
一个没有实权的参领,却能让侄子进出朝堂。这背后牵的线,不止一端。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沈怀舟。
“带上它。”
“这是?”
“老王爷给的。”她说,“你若被人引去说话,就把玉佩按在袖口。不管对方说什么,你只答‘容我思量’,然后走开。”
沈怀舟接过玉佩,触手温润。
他知道这块玉的分量。老王爷极少赠物,这一块还是当年他出生时送的贺礼。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江知梨说,“但我听见了。”
沈怀舟一怔。
她不说更多。
有些事不能讲透。心声罗盘只能听三段,每段十字符限。说多了,反而乱了判断。
第二天天未亮,沈怀舟已穿戴整齐。
他穿上朝服,腰佩长剑,外罩黑袍。江知梨站在门口看他。
“记住,不争言,不抢话。”她说,“有人问你边关情形,你说‘一切如常’。有人拉你结盟,你说‘家中有训’。”
沈怀舟点头。
他出门上了马车,直奔宫门。
大殿之外,百官列队等候。
他站在武将班末,目光扫过人群。赵承恩果然来了,站在文官一侧,穿着新制的青衫,腰挂铜牌。
见他望来,赵承恩笑着招手。
沈怀舟不动。
片刻后,赵承恩走过来。
“怀舟兄,多日不见。”他拱手,“昨夜我叔父提起你,说你在北境剿匪有功,该当重赏。”
“不敢当。”沈怀舟答,“奉命行事罢了。”
“哎,何必自谦。”赵承恩靠近一步,“我正想请你帮个忙。明日我叔父要在府中设宴,邀了几位大人商议边贸通市之事。你是前线将领,最懂军情,若你能到场,大家心里都有底。”
沈怀舟袖中的手握紧玉佩。
“家中有训。”他说。
“什么训?”
“不涉政议,不私聚官场。”沈怀舟抬头,“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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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恩笑容僵了一瞬。
“你母亲管得真严。”他轻笑,“可如今你已封侯,岂能事事听妇人之言?”
沈怀舟没答。
他转身走向宫门,不再回头。
早朝开始,皇帝坐于殿上。
几位大臣奏报农事、税赋、河道修缮。轮到兵部时,尚书提及边关驻防,问是否有将领愿陈情。
赵承恩立刻举笏:“臣有一人推荐。镇北侯沈怀舟,久居边疆,熟知敌情,可代为陈述。”
满殿目光转向沈怀舟。
他上前一步,行礼。
“臣以为,边防之事,宜守不宜动。”他说,“粮草、兵力、哨探皆已安排妥当,无需更张。”
“那若敌军突袭?”有御史追问。
“各营自有预案。”沈怀舟答,“一切如常。”
皇帝点头,不再多问。
退朝后,赵承恩拦住他。
“你今日太谨慎了。”他说,“我好意帮你露脸,你倒推得干净。”
“我不需要露脸。”沈怀舟说,“我只要活着。”
赵承恩冷笑。“你以为躲着就安全?这朝堂之上,不是你站得多高,是你靠谁站得稳。你不结盟,迟早被踩下去。”
沈怀舟看着他。
这个人昨天还递酒给他,说兄弟辛苦。今天就能当众施压,逼他站队。
“我不是你的棋。”他说完,转身离去。
当天下午,消息传回侯府。
赵承恩被御史弹劾,指其叔父私召官员议事,涉嫌结党。礼部侍郎被勒令闭门思过,赵承恩也被贬去巡视漕运,三月不得入京。
云娘进门时,江知梨正在翻账册。
“走了。”云娘说,“赵承恩今早被打发去了通州。”
江知梨放下笔。
她没笑,也没松口气。
心声罗盘又响了一次。
【恨他挡路】
三个字,清晰无比。
她合上账册,走到窗前。
夕阳照在院子里,一群仆人正搬着木箱走过。那是新运来的药材,准备放进地窖。
她忽然想起沈怀舟早上出门时的样子。
盔甲锃亮,眼神坚定。
他还活着。而且站稳了。
这就够了。
她转身对云娘说:“把西院的锁换了。”
“是。”
“另外,让厨房今晚多做些肉菜。二少爷回来,该吃顿好的。”
云娘应下,转身要走。
江知梨又叫住她。
“再去库房拿两匹绸缎。”她说,“给怀舟做件新衣。朝服旧了,不好看。”
云娘笑了。“夫人真是……越来越像亲娘了。”
江知梨没回应。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怀舟回来了。
他跳下马,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见到门口站着的云娘,问:“母亲呢?”
“在屋里。”云娘笑道,“等着您吃饭。”
沈怀舟点头,迈步往里走。
经过廊下时,他看见墙上挂着一幅新画。是边疆地形图,比军营里的还细致。一张纸条,写着:每日更新,不可懈怠。
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那张纸。
指尖划过字迹边缘。
他知道这是谁写的。
他也知道,自己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运气。
他走进正厅。
江知梨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内衬。
见他进来,她抬头。
“坐。”她说,“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