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舟进门时,江知梨正翻着一册账本。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墨痕,像是压着火气。
“母亲。”沈怀舟站在门口,“我回来了。”
“嗯。”她没抬头,“饭在桌上,自己吃。”
沈怀舟脱下外袍挂好,走到桌边坐下。饭菜还热着,肉香飘上来。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几下才开口:“赵承恩的事,您早知道了?”
江知梨放下笔,看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是孩子。”他说,“我知道有人想拉我入局。我也知道您拦得及时。可您从不告诉我原因。”
她没答话。
只是站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沈晏清的商队最近走南线,运的是药材和绸缎。路上遇了难,救下一个同行人。那人懂行情,会算账,还能讲各地官道关卡的规矩。沈晏清觉得可用,便带回府来见江知梨。
江知梨听云娘说了几句闲话,心里有了数。
心声罗盘响过一次。
【可靠】
两个字,短得像刀锋劈开雾气。
她不信一句话,哪怕是从心声里来的。但她信三件事:眼神、动作、话里的缝隙。
第二天午后,她在后院偏厅见了那人。
沈晏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折扇,脸色比往日亮些。
“人带来了。”他说,“就等您看一眼。”
门帘掀开,一个男子走进来。穿的是粗布衣,洗得发白,但干净。鞋子沾了土,看得出是刚下马车。他站定,躬身行礼,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见过夫人。”声音不高,也不低。
江知梨坐在上首,没让他坐。
“你叫什么?”她问。
“回夫人,小人姓李,无名,乡下人都叫我阿七。”
“哪里人?”
“岭南。”
“怎么遇上我儿的商队?”
“商队被劫匪围了,我在旁路过,认得那伙人头领,说了一句旧话,帮他们脱了身。”
江知梨盯着他看。
他没躲视线,也没刻意迎上去。目光平直,像井水一样沉。
“你说你懂行情?”
“走过十三个州,贩过盐、茶、布、药。”他说,“北地重皮货,江南喜细绸,西北缺药材,岭南卖香料。价涨跌有因,天时、官令、路况都算。”
江知梨点头。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那人顿了一下。
“一口饭吃,一条活路。”他说,“若能跟着沈少爷做事,每月拿工钱,我不求多。”
沈晏清在一旁插话:“他昨夜帮我核了一趟账,分文不差。连三年前一笔漏记的损耗都找了出来。”
江知梨没看他。
她转向阿七:“你先前跟谁干?”
“一个姓王的商人,做铁器生意。后来他被人告发私铸兵器,满门抄斩。”阿七声音没变,“我因在外押货,逃过一劫。”
“你怎么没被牵连?”
“我不过是个账房,签契画押的事从不经手。”他说,“他让我经手的时候,我就走了。”
江知梨忽然问:“你恨他吗?”
阿七摇头。
“不恨。他给过我饭吃。也提醒过我别碰那些东西。是我没听懂,晚走了一步。”
她说完这句,屋里静了片刻。
江知梨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距离近了,她看清他的手。指节粗,掌心有茧,右手食指第二截少了一小块皮,像是被火燎过。
她问:“这伤怎么来的?”
“烧账本。”他说,“那天夜里,我把能烧的都烧了。怕被人拿去攀咬别人。”
江知梨退后一步。
“你走吧。”她说,“明日来库房报到,先从管三间仓开始。”
阿七没动。
“夫人不信我,我能理解。”他说,“但我不会让您吃亏。”
“我不是信你。”江知梨说,“我是信我儿子的眼光。你要是敢错一步,不用我动手,他就会赶你出门。”
阿七低头。
“明白。”
他转身出去,脚步稳,背不弯。
沈晏清看着他走远,转头对江知梨笑:“成了?”
“暂时。”她说,“人心最难测。今天可靠,明天未必。”
“可心声都说他可靠。”沈晏清说,“您不是一向靠这个?”
江知梨看向窗外。
一群仆人在搬箱子,准备装车。新采买的药材要运出去,换回银子。
“心声只说结果。”她说,“不说过程。它告诉我‘可靠’,但没说什么时候开始不可靠。所以我得自己看。”
沈晏清收起笑。
他知道母亲从来不信轻易得来的东西。
包括一句话,一个念头,甚至一段命定的预示。
三天后,江知梨让人查了阿七住的客栈。
小二说他住店用现银,不赊账。吃饭要两荤一素,不吃辣。睡前爱喝一碗温粥,自己带的糙米。
他睡得早,起得早。每天出门前,把床铺叠整齐,桌椅擦一遍。
没人听见他半夜说话,也没人见他偷偷写信。
江知梨听完回报,只说一句:“加半成月钱。”
又过了五日,商队准备出发。
这次走的是北线,风险大,利润也高。沈晏清亲自带队,阿七随行。
临行前夜,江知梨把他叫到库房。
“这里有三批货。”她说,“一批真药,一批次品,一批空箱贴假封条。你选哪条路送?”
阿七没立刻答。
他在地图前站了半炷香时间,手指划过几条路线,最后停在中间那条。
“走永安道。”他说,“日夜兼程,四天到。歇两个时辰,再分散出城。真货走东门,次品走西门,空箱留城里。”
江知梨问:“为什么?”
“永安道最近,但也最乱。”他说,“越是乱,越没人注意车队细节。反而太平路,巡检多,容易被人盯上查货。”
“你不怕路上被人劫?”
“劫匪要的是财。”他说,“空箱他们抢了也无用。真货藏在次品底下,盖三层麻布,看不出。他们若贪心全收,反而累赘。”
江知梨看了他很久。
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你的雇书。”她说,“月钱三十两,另加三成利。”
阿七接过,双手有些抖。
但他没谢恩,也没激动。
只说:“我会守住这条线。”
江知梨点头。
“你记住,我不要忠心的话,我要结果。”她说,“货丢不得,账乱不得,人更不能死。”
“明白。”
第二天清晨,商队出发。
江知梨站在院门口,看着车队远去。尘土扬起来,遮住半边天。
沈晏清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挥手,也没说话。
直到车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云娘在屋里等着。
“您真放心让他去?”她问。
“不放。”江知梨说,“我已经派人跟着。只要他有一点不对,立刻拿下。”
“可您给了他高薪。”
“高薪是为了让他舍不得走。”她说,“人一旦有了舍不得的东西,就不会轻易犯蠢。”
云娘低头。
“您比从前狠多了。”
江知梨坐在椅子上,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内衬。
“不是我狠。”她说,“是这世道逼人狠。”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线穿过布,一针一针,密实得不留空隙。
傍晚时分,前院来报。
说是北线第一程平安抵达,驿站确认收货,未出纰漏。
江知梨听了,只“嗯”了一声。
她放下针线,走到桌前翻开账册,在新的一栏写下名字:李七。
后面记下:永安道首程,妥。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
她伸手按住。
指尖碰到纸角时,忽然想起早上沈晏清离开的样子。
骑在马上,腰杆挺直,眼神清明。
不像从前那样颓着肩,也不再用扇子遮脸。
他也在变。
变得像她希望的样子。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对云娘说:“厨房还有饭吗?”
“有。”
“端一碗来。”她说,“我饿了。”
云娘应声下去。
江知梨重新坐下。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针,确认还在。
然后拿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外面传来脚步声。
云娘端着碗进来。
江知梨抬起头。
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块红烧肉和几根青菜。
她拿起筷子。
肉块切得方正,油光发亮。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咀嚼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似是有人快马加鞭往府里赶。
她停下筷子。
耳朵竖了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大门外。
有人跳下马,声音急促。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