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时,江知梨正把袖中的银针收回暗袋。
她掀开车帘,风裹着雨扑进来,打湿了半边衣襟。府门前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映出两个守门的身影。
“小姐回来了!”云娘迎上来,撑起油纸伞。
江知梨踩着台阶进门,脚步未停:“周伯可在?”
“在库房清点东西。”
“带他来中堂。”
云娘应声而去。江知梨脱下外衫交给丫鬟,径直走入中堂。烛火已点,桌上摊着侯府地契与田庄账册。她坐下后,手指轻敲桌面,目光落在门外。
雨势越来越大,屋檐滴水连成一线。
一刻钟后,周伯拄着拐杖走进来,肩头微湿。云娘跟着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记录簿。
“雨是从北边压过来的。”周伯开口,“半个时辰前,西郊河堤崩了两处,官道断了。城外几个村已经开始往高处搬。”
江知梨点头:“消息确实?”
“驿马刚传来的通报,说是上游山洪冲垮了拦水坝。粮仓有三个被淹,柴草全毁。”
云娘补充:“咱们府里的井还能用,但外面已经开始抢米了。”
江知梨站起身:“去库房。”
三人穿过回廊,雨水溅在石板上发出闷响。库房门一开,守门仆人立刻点亮油灯。一排排货架整齐排列,米面、干菜、炭块、药材分门别类码放清楚。墙角堆着数十捆布匹,另一侧则是成箱的火折与蜡烛。
周伯走到中间一张长桌前,翻开登记簿:“存米三千石,可支百人半年;炭五百担,够烧两个月;药箱十二个,伤寒、痢疾、外伤用药齐全。另备净水陶罐六十口,每日可滤三缸。”
江知梨伸手打开一个木盒,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止血散包。她又查看了几处角落,确认无受潮痕迹。
“前日加的那批盐,放在哪?”
“地下隔间,垫了木架。”
她转身对云娘:“召集所有管事,半个时辰后在东厢集合。”
云娘领命而去。
周伯低声问:“您早知道要出事?”
江知梨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按在墙上一处砖缝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是前几日她让人特意留下的标记。今日再看,裂缝并未扩大——说明地基稳固,无需担忧塌陷。
她收回手:“你去通知各院,今晚所有人不得外出。厨房改用大锅熬粥,每餐定量发放。若有哭闹哄劝不止者,先关小屋冷静。”
“是。”
回到中堂时,管事们已经到齐。江知梨站在案前,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从现在起,侯府闭门。外头乱,我们不能乱。每日两餐,由专人统一分配。炭火只供老人孩童与病患。巡夜加到四班,每班两人,轮值守夜房与库房。若发现偷拿物资者,当场打断腿,逐出府门。”
众人低头应是。
她扫视一圈:“还有问题?”
一个老嬷嬷犹豫开口:“若有人想逃呢?”
“门上了铁闩,墙头插了竹刺。”江知梨说,“谁敢翻,摔断了我不管。等灾过去,再算账。”
没人再说话。
散会后,云娘留下汇报:“厨房已开始煮第一锅粥,预计一个时辰后能分发。各院主子都安顿好了,只有西跨院的小丫头吓哭了,已被哄住。”
江知梨点头:“你去盯着发放,别让任何人多拿。”
“您不去歇会儿?”
“还不累。”
云娘走后,她独自坐在堂中。窗外风雨声不断,屋内烛火跳动。
心声罗盘响起。
【灾非天降】
四个字落下,再无声息。
她闭了闭眼,睁开时眼神更冷。
这雨来得太巧。北边山洪爆发,偏偏冲毁的是朝廷新建的三座粮仓;河水暴涨,却绕开了勋贵们的别院,专淹百姓田地。而她在三日前下令封闭府库、加固围墙,被人笑作多此一举。
如今看来,有人盼着这场乱。
她站起身,走向书房。路过走廊时,听见几个丫鬟躲在檐下小声议论。
“听说城外人都在吃树皮了……”
“咱们府里倒是有饭吃。”
“还是夫人有远见,早早就囤了这么多东西。”
江知梨脚步未停。
进书房后,她拉开书桌最下层抽屉,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内页记着近十日进出府的人员名单。她翻到昨日一页,看到一条记录:陈家仆从张六,申时入,酉时出,带一小布包。
她把名字圈了出来。
这时云娘回来,脸色有些异样。
“怎么了?”
“刚才发粥时,李嬷嬷说看见柳烟烟的贴身丫头从小角门溜出去了。”
“哪个角门?”
“后巷那个,通市集的。”
江知梨合上册子:“她带什么了?”
“背着个包袱,不大,但走得急。”
“去查她去了哪。”
“要不要拦?”
“不拦。”她说,“让她走。但盯紧她见了谁,说了什么。”
云娘点头退下。
江知梨重新坐回椅中,手指轻敲桌面。柳烟烟已被软禁在偏院,名义上是养病,实则是防她通风报信。可她的丫头还能自由出入,说明府中有眼线未除。
她起身走到窗前。雨仍未停,远处闪电划过,照亮一片漆黑的庭院。
一道身影匆匆穿过花园,披着斗篷,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她认出来人是厨房的老赵。他本不该这个时辰出现,更不该往库房方向去。
江知梨吹灭屋内烛火,悄然推门而出。
她沿着廊柱阴影靠近,听见库房后传来低语。
“东西给你。”老赵压着声音,“换来的盐拿好了,藏好。”
对面那人接过布包,迅速离开。老赵转身欲走,却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跟我走一趟。”江知梨说。
老赵浑身一僵。
她不等他反应,直接拽着他往中堂走。路上遇到巡夜仆人,她只说一句:“关柴房,等天亮审。”
回到中堂,她亲自写下一份名单。七个人,全是这几日行为异常的下人。其中有两个是陈老夫人旧仆,三个来自陈明轩院里,还有一个是厨房采买。
她把名单交给赶来的云娘:“这些人,全部隔离。明日一早,当众审问。”
“怕不怕引起骚动?”
“骚动已经开始了。”江知梨说,“外面是天灾,里面是人祸。我不抓,他们真以为我管不了。”
云娘沉默片刻:“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江知梨看向窗外。雨中,一道模糊的人影正蹲在马厩旁,往草料堆里塞着什么。
她抓起外袍披上。
“走。”
“去哪?”
“马厩。”
两人冒雨前行。快到门口时,那人察觉动静,猛地站起就想跑。江知梨抬脚踹翻旁边木桶,水流横淌,那人滑倒在地。
她上前一把揪住对方衣领。
是柳烟烟的丫头。
怀里的纸包掉在地上,沾了泥水。她伸手去抢,被江知梨一脚踩住。
“谁指使你来的?”
丫头不开口。
江知梨弯腰捡起纸包拆开一角。里面不是粮食,也不是盐,而是一小撮黑色粉末。
她捏了一点闻了闻。
不是毒药。
但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种灰粉,只有烧毁神庙后的残渣才会留下。而最近被烧的神庙,只有一座——城南的静心庵。那是朝廷下令拆除的民间祠堂,因有人借香火聚众生事。
现在这灰出现在她府里,还被偷偷放进马饲料中。
她抬头看向丫头。
“你们想让马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