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宫门长街,轮声渐远。江知梨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银线。沈棠月坐在她身旁,呼吸轻而稳,手仍规矩地放在膝上。
云娘掀帘进来,低声说:“夫人,宫门口有位老太监递了帖子,说是新君明日要召您入殿议事。”
江知梨抬眼:“什么由头?”
“没明说。只道是朝中事急,需借重侯府之声望。”
沈棠月微微侧头:“娘,是不是因为我在宫里……”
“不是你。”江知梨打断,“是有人坐不住了。”
她闭了闭眼。心声罗盘今日尚未响动,但昨夜睡前,她听见周伯在院外低声咳嗽,说了句“北衙近来人多眼杂”。那时她未应,如今想来,那话怕不只是提醒。
第二日清晨,江知梨换下素裙,穿上侯府主母才可穿戴的深青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耳坠垂下寸许,步出府门时,轿已候在阶前。
入宫后,她被引至偏殿。新君已在座,面色沉静,身侧立着几位大臣,气氛紧绷。
“江氏到——”内侍唱报。
她稳步走入,行礼如仪。
新君抬手:“免礼。今日召你来,是因朝会将启,几桩要务需定夺。你虽为女流,但侯府根基深厚,又有功臣之后,不可无人发声。”
一位身穿紫袍的大臣立即开口:“陛下,妇人干政,于礼不合!”
江知梨不看他,只盯着新君:“陛下若觉我无资格站在此处,我即刻退下。但若您需要一人讲实话,那我就算违礼,也得把话说完。”
新君目光微动:“你说。”
她转身面向众臣:“昨日兵部调令,将边军三营划归右将军统辖。此事可有廷议?”
无人应答。
“北岭守将王振,任职八年未曾升迁,昨夜却被调往南疆瘴地。谁下的令?”
仍无人答。
江知梨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这是我今晨收到的消息。北衙近十日出入名单中,有七人属左相门下,却打着枢密院印信进出。他们见的不是军机大臣,而是户部侍郎李元通。”
一名白须老臣皱眉:“你有何证据,说这些人图谋不轨?”
“我不需要证据。”江知梨声音不高,“我只需要问一句——若忠良被贬,奸佞横行,这朝堂还能撑几天?”
殿内一时寂静。
新君缓缓开口:“江氏所言,确有蹊跷。传李元通,即刻入宫。”
那老臣冷哼:“你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插手朝政?”
江知梨终于看向他:“凭我儿子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军功,凭我丈夫死前留下的遗折,更凭这满朝文武里,还有几个人敢说真话?”
她顿了顿:“您姓孙,曾任礼部尚书,三年前因弹劾贪官被贬。如今复起,难道就是为了在这装聋作哑?”
老臣脸色一变。
新君盯住他:“孙大人,你有何要说?”
孙大人张了张嘴,终是低头:“臣……无话。”
江知梨收回视线,对新君道:“陛下,眼下朝中分作三派。一派拥戴皇权,愿稳社稷;一派依附旧族,图私利;还有一派,表面中立,实则观望风向。若陛下不早做决断,等到势力失衡,再想收权,就难了。”
新君沉默片刻:“那你以为,当如何?”
“联可用之人。”她说,“削不可控之权。今日能查一桩调令,明日就能动整个贪网。但前提是,陛下得让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殿外传来脚步声,李元通被带了进来。
他脸色发白,膝盖一软就要跪。
江知梨抢先一步开口:“别急着认罪。我只想问你,是谁许你私自调动军籍文书的?是左相,还是他身后那位?”
李元通抬头看她,眼中闪过惊惧。
“我说了……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逼近一步,“你每晚子时去城西槐树巷,见一个戴灰帽的男人。他给你银票,你给他盖印。上个月给了三百两,这个月涨到五百。你说不知道他是谁?”
李元通浑身发抖。
新君猛地拍案:“拿下!严审其背后主使!”
两名侍卫上前架人。
江知梨退回原位,呼吸略沉。心声罗盘响了。
【她早有准备】
四个字,极短,却让她心头一跳。
她不动声色,只看着新君。
新君看向其余大臣:“还有何事禀报?”
又一人出列:“启禀陛下,近日民间流言四起,称先帝遗诏藏于某侯府之中,恐生变乱。”
江知梨冷笑:“哪一家侯府?”
那人避开她的目光:“未指明。”
“那就是冲我来的。”她直视对方,“说我藏密诏,是要逼陛下疑我。说我不守妇道,是要让百官排挤我。这一招,老得很。”
她转向新君:“陛下若信流言,大可搜府。若不信,就请下令彻查造谣之人。总不能让一句空话,毁了一个忠臣之家。”
新君点头:“准奏。着大理寺即日起查谣言源头,凡捏造者,斩。”
退殿后,江知梨并未立刻离宫。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等人群散尽,才缓步走向宫门。
云娘迎上来:“夫人,外面来了几位官员家眷,说想与您说话。”
“不见。”
“可是……其中有工部尚书夫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夫人,还有……太常寺卿的女儿。”
江知梨停下脚步:“她们为何而来?”
“说是仰慕您刚烈性情,愿结交往来。”
她嘴角微扬:“不是仰慕我,是怕站错队。”
她转身走向侧亭:“请她们过来吧。”
四位妇人很快来到亭中,神色谨慎。
江知梨不等她们开口,先说道:“各位今日来,不是为了喝茶谈天。你们想知道我下一步做什么,也想知道跟着我能得什么好处。”
无人否认。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会继续查下去。查贪官,查假诏,查那些躲在暗处换令牌、改册籍的人。谁挡路,我就推谁下台。”
工部尚书夫人颤声问:“若您失势……我们岂不也要遭殃?”
“那就别让我失势。”江知梨盯着她,“你们手里都有资源。夫君的奏本、儿子的考绩、家中的门路。把这些变成消息,送到我这里。我不求你们背叛家人,只求你们分清,谁才是真正能让家族安稳的人。”
太常寺卿的女儿小声说:“我们若帮您,您能保我们平安吗?”
“不能。”她答得干脆,“但我能保证,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任何人无辜受罚。你们信我一次,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活下来。”
四人互看一眼,终于有人点头。
回府途中,江知梨一直未语。直到轿子落地,她才开口:“今晚让周伯来一趟。”
云娘应下。
她走进正厅,刚坐下,心声罗盘第三次响起。
【她比帝王更可怕】
五个字,冰冷入耳。
她手指一顿,随即松开。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厮冲进来:“夫人!宫里来人了,说孙大人在狱中自尽,留下血书,写着‘江氏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