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浦东国际机场。
民用磁悬浮列车轻鸣一声，稳稳滑入站台。
陈凡背着个双肩包，一头扎进人堆里，跟周围行色匆匆的打工人、腻歪的小情侣，看不出半点区别。
嗯，是内味儿了。
空气里有股子湿润的水汽，混着复杂的尾气和香水味，再也不是天空之城那种过滤了亿万次，完美到单调的分子组合。
很呛，但很真实。
陈凡没急着去找那家全网评分最高的麻辣烫，而是随手拦了辆的士。
“师傅，去天际云顶。”
“好嘞，小伙子住那儿啊？那可是好地方。”
司机大叔挺热情，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看他穿得普通，估摸着是去串门的。
陈凡笑了笑没说话，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霓虹灯闪成了光带，车流汇成了河。
这就是他曾经用上帝视角俯瞰过的城市，每一个红绿灯的读秒，每一条地下光纤的数据流，都曾在他指尖跳动。
但现在，他只是这千万象素里的一个点。
渺小，但自由得一塌糊涂。
……
天际云顶。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顶层。
陈凡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用手机感应解锁。
“咔哒。”
一声脆响，门开了。
一股子熟悉的馨香和暖洋洋的生活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巨幕电视正放着个吵吵闹闹的综艺。
一个穿着宽大居家服、长发披肩的姑娘，正抱着个死肥的龙猫抱枕，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地按着遥控器。
听见开门声，她下意识扭头。
两人眼对上眼。
空气，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林清雪先是愣住，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她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下一秒，巨大的、难以抑制的惊喜，如火山般在她眼中爆发。
“陈凡！”
她尖叫一声，拖鞋都跑飞了一只，像颗出膛的小炮弹，带着一阵香风，duang地一下撞进了陈凡的怀里。
撞得陈凡胸口微微一闷。
陈凡一步没退，用尽力气，狠狠地、狠狠地回抱住怀里这团温香软玉。
鼻尖，是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儿。
耳边，是她带着哭腔的、急促的呼吸。
【这才是活着啊！】
“你……你回来啦！”
林清雪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思念。
“你这个大骗子！不是说最多一年吗？都一年零二十三天了！”
在被“女娲”修正过的记忆里，陈凡是去欧洲搞个长期项目，信号不好，鸟不拉屎。
而幽灵天神下凡救她的那段血腥记忆，早被抹得一干二净。
陈凡没有污染她纯白的世界。
“恩，我回来了。”
陈凡低头，嗅着她的发香，感受着怀里那份独一无二的温热与柔软。
这一刻，那颗在云端飘了一年，被权力和孤寂冻得邦邦硬的心脏，终于“啪”一下，落回了胸腔里。
然后，开始为眼前这个人，疯狂擂鼓。
【神？】
【去他妈的神。】
【老子现在，只想当个凡人。】
“我……我好想你啊……”
林清雪仰起头，眼框红红的，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兔子。
陈凡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润，柔声道。
“我也是。”
“哼，就知道说好听的。”
林清雪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脸上却早已挂上了藏不住的璨烂笑容，
“肯定没吃饭吧？等着！本大厨给你露一手！”
说完，她光着一只脚丫，兔子似的蹦进厨房，熟练地系上了那条小熊围裙。
很快，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和锅铲与铁锅的交响乐。
陈凡站在客厅，没有动。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闻着空气里飘来的，蒜蓉被热油爆香的味道。
这味儿，比天空之城那帮米其林大厨用精密仪器搞出来的“完美分子料理”，香一万倍。
他忽然想起在天空之城，他一个人吃饭的样子。
面对着壮丽星河，身边是机器人管家。
那不叫吃饭，那叫摄入生命数据。
搞半天，征服世界，君临天下，真不如这小厨房里为他亮着的一盏灯，为他煮着的一碗面。
山顶的风景，终究是冷的。
人间的烟火，才暖人心。
陈凡笑了。
是那种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重担后，发自肺腑的，轻松的笑。
他脱下鞋子，卷起袖子，走进了那个不大，却充满温暖的厨房。
林清雪正笨拙地想用锅铲给锅里的西红柿翻个面，却被身后粘贴来的温热胸膛弄得身子一僵。
“我来。”
陈凡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一手自然地环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她持着锅铲的手。
“你……你别闹，油会溅出来的。”林清雪的脸颊瞬间红得象锅里的西红柿，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狂跳。
“不会。”陈凡的嗓音带着笑意，低沉而磁性。
他握着她的手，手腕轻巧一抖，锅里的西红柿与蛋液瞬间完美翻腾，金黄与鲜红在热油中交织，香气愈发浓郁。
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又带着一种随心所欲的潇洒。
林清雪看得有些呆。
她总觉得，陈凡消失这一年，好象变了，又好象没变。
变得更加沉稳，更加……有魅力了。
那种感觉，就象一块原本质地极佳的朴玉，经过了时光最精心的打磨，每一寸都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光。
“发什么呆？要糊了，林大厨。”
陈凡在她耳边轻笑一声。
“才……才没有！”
林清雪回过神，羞赦地推了他一下，却没舍得用力。
两人笑闹着，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白灼虾，很快就新鲜出炉。
再配上电饭煲里早已炖得软烂的排骨汤，不大的餐桌上，瞬间被温暖的香气填满。
“吃饭啦！”
林清雪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自己则象只献宝的小猫，期待地看着他。
陈凡夹起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
酸甜度，完美。
鸡蛋的嫩滑度，完美。
【嗯，比‘女娲’用分子结构分析后调配出的味道，好一万倍。】
他心中自嘲一句，脸上却露出满足的笑容：“好吃。”
得到夸奖的林清雪，眼睛瞬间亮得象两颗星星，开心地给自己也夹了一大筷子，幸福地眯起了眼。
两人没有刻意交谈，只是安静地吃着饭。
客厅的老旧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在‘人类文明共同体’的卓越领导下，今天，人类文明正式宣布，进入能源、医疗、太空探索三大领域的全新纪元！”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画面上则闪过一座座拔地而起的聚变能源站，和太空电梯在霞光中刺入宇宙的壮丽景象。
“癌症、艾滋病等绝症被彻底攻克，人类平均寿命即将突破一百五十岁大关！”
“能源成本无限趋近于零！”
“这一切的缔造者，那位将所有神级技术无偿贡献出来的伟大先驱，虽然选择了匿名，但他无疑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
林清雪看得入了迷，筷子都忘了动，一双清澈的眼眸里，闪铄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对那位英雄的无限崇拜。
她下意识地靠在陈凡的肩膀上，轻声感叹。
“真好啊……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好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小女孩般的幻想与景仰。
“你说，到底是个怎样了不起的人，才能做出这么伟大的事呢？他肯定……像神一样吧？要是能认识他就好了。”
客厅的光线很柔和。
窗外是魔都璀灿的万家灯火。
电视里，是改变了世界的波澜壮阔。
而陈凡，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动作优雅而专注。
完整的虾壳被轻松剥离，一只饱满、q弹、还带着一丝热气的虾仁，被他极其自然地，放进了林清雪的碗里。
“啊？”
林清雪从宏大的叙事中回过神。
看着碗里那只完美的虾仁，心里象是被灌满了温热的蜜糖，甜得发齁。
陈凡又拿起汤勺，为她盛了一碗奶白色的排骨汤，汤里的玉米和胡萝卜被炖得软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将碗轻轻推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双因崇拜而闪闪发亮的眼睛。
终于笑了笑，声音温柔得能化开一整个冬天的冰雪。
“再了不起的人，也要回家吃饭。”
一句话，仿佛拥有某种奇特的魔力。
瞬间将电视里那宏伟到不真实的史诗，拉回到了眼前这张小小的、冒着热气的餐桌上。
林清雪微微一怔。
她看着陈凡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虽然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那如山海般厚重的过往，但她却清淅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幸福。
是啊，神也要吃饭。
英雄，也需要一个家。
她不再去想那个遥不可及的“神”，而是夹起碗里的虾仁，塞进嘴里，幸福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
“恩！真好吃！你也吃呀！”
陈凡看着她满足的笑脸，看着她鼻尖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油光，心中一片宁静。
曾几何时，他一个念头，可令世界翻复。
他坐拥着人类文明的最高权柄，享受着亘古未有的绝对孤独。
而此刻，他生命中所有的意义，似乎都浓缩成了眼前这幅画面。
——为心爱的女孩，剥一只虾。
——为她，盛一碗汤。
——看她，吃得象只慵懒满足的猫。
原来，这才是最终极的奖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