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徐州指挥部。
张飞和林沐瑶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三份完全不同的图纸——左边是俄罗斯提供的“月球-28”着陆器设计图,中间是他们自己的“月宫”基地初版方案,右边是刚刚画出来的模块化拆分草稿。
窗外的工地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盏探照灯还亮着,把起重机巨大的影子投在墙上。
“张总工,”林沐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样拆分……真的可行吗?”
“只能这样。”张飞拿起红笔,在“月宫”总图上画了几个圈,“你看,整个基地最内核的就是这三块——主能源舱、生命维持主系统、中央控制模块。这些必须我们自己掌握。”
他在旁边的模块化草稿上标注:
“这三个模块,我们独立设计制造,接口完全封闭,数据加密传输。”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张飞在另外几个局域画了虚线,“备用能源系统、生命维持辅助系统、科研模块的部分设备、居住生活模块——这些可以开放合作。”
林沐瑶盯着图纸,眉头紧锁。
“可是张总工,俄方的火箭发动机资料我仔细看过了。他们的rd-180确实先进,但那是二十年前的技术。现在他们最新的rd-191,推力小了三分之一,但比冲更高,更适合深空任务。为什么他们不给最新的?”
张飞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因为最新的还在用。”他说,“给旧的,说明他们有诚意,但也有保留。”
“那我们……”
“我们也要有保留。”张飞指了指“生命维持辅助系统”,“比如这个水循环子系统,可以让他们参与,但内核的二氧化碳转化和氧气再生技术,必须我们自己来。”
林沐瑶明白了。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既要合作,又要防备。
既要让对方觉得有参与感,又要确保内核技术不外泄。
“沐瑶,”张飞突然问,“你觉得月球基地,最终应该是谁的家?”
这个问题让林沐瑶愣住了。
“谁的家?”
“对。”张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是中国人的家?还是全人类的家?”
林沐瑶想了想。
“技术上是我们造的,应该是我们的家。”
“但如果只有我们,会不会太孤单了?”
“您的意思是……”
“古人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张飞转回头,“月球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比任何国家都远。在那个地方,国籍、种族、意识形态……这些还那么重要吗?”
林沐瑶沉默了。
她没想到张飞会想这么深。
“张总工,您是说……月球基地应该向其他国家开放?”
“不是现在。”张飞摇摇头,“但现在就要为以后做准备。模块化设计,不仅仅是技术须求,也是政治须求。我们要留出接口,不只是技术接口,还有……人的接口。”
他在居住生活模块上画了个圈。
“这个模块,就要按国际标准设计。舱门尺寸、空气质量、生活设施、甚至厨房的口味……都要考虑到不同文化背景的人。”
“那安全怎么保证?”
“分层保证。”张飞说,“内核技术层绝对封闭,生活保障层有条件开放,公共空间层全面开放。就象一座城市——有军事禁区,有政府机构,也有公园和广场。”
林沐瑶看着张飞,眼神里有些惊讶。
“张总工,您……想得真远。”
“不想远不行。”张飞苦笑,“局座在节目里一张嘴,我们就要跑断腿。他说月球加油站,我们就得考虑怎么建。他说全人类共同开发,我们就得考虑怎么合作。”
他拿起俄方的资料。
“俄罗斯人这次来,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欧洲人、日本人、印度人……甚至美国人。我们要提前想好,怎么跟他们打交道。”
正说着,桌上的加密电话响了。
是穆青山。
“张飞,方案出来了吗?”
“初版出来了。”张飞说,“内核模块保密,非内核模块开放合作。居住生活模块按国际标准设计。”
“俄方什么反应?”
“还没给他们看。但我觉得……他们会同意。”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得选。”张飞实话实说,“他们需要能源,我们需要火箭技术。大家各取所需,但都要有分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飞,上面开了会,有个新指示。”
“您说。”
“月球合作,可以更开放一些。”穆青山说,“特别是科学考察部分。如果俄方愿意,可以共同组建联合科学考察队,轮流驻留。”
张飞心里一动。
联合考察队……
这意味着,未来在月球上,可能会有中国人和俄罗斯人一起工作。
“首长,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穆青山打断他,“安全问题,顾倾城那边已经在制定预案了。技术保密,你们把控。但大方向是——月球不是谁的后花园,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我们要做领跑者,也要做规则的制定者。”
“明白了。”
“三天后,俄方代表团要去北京签谅解备忘录。你带着方案过来,现场讲解。”
“是。”
挂断电话,张飞深吸一口气。
“沐瑶,改方案。”
“改哪里?”
“科学考察模块。”张飞指着图纸,“增加联合实验室局域,设计轮换驻留机制,预留两个国家的独立生活区但共享公共空间。”
林沐瑶快速记录。
“张总工,这……会不会太激进了?”
“不激进。”张飞说,“这叫超前布局。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未来几十年的月球开发格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很亮,洒在工地上。
“沐瑶,你知道我最佩服古人什么吗?”
“什么?”
“格局。”张飞说,“郑和下西洋,带去的不是枪炮,是瓷器、丝绸、茶叶。他展示的是文明,不是武力。我们今天上月球,也要带着这种格局——技术是我们的底气,但胸怀是我们的高度。”
林沐瑶看着他。
月光下,张飞的侧脸线条很硬,但眼神很柔和。
“张总工,”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您不象个工程师。”
“那我象什么?”
“象个……梦想家。”
张飞笑了。
“工程师是把梦想变成现实的人。没有梦想,哪来的现实?”
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笔。
“来,继续。在联合实验室旁边,加一个观景穹顶。用高强度透明材料,让科考队员能看到地球。”
“观景穹顶?那结构强度……”
“技术上能解决。”张飞说,“《淮南子》里说‘天柱折,地维绝’,讲的是天地的支撑结构。我们可以借鉴这种思想,设计分布式承力框架。”
林沐瑶赶紧记下。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张飞总能把古籍里的东西,变成工程技术思路。
两人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
方案基本成型。
“月宫”基地被重新设计成一个多层次的复合体:
“差不多了。”张飞放下笔,“明天再细化一下技术参数,就可以准备去北京了。”
林沐瑶打了个哈欠。
“张总工,您先去休息吧。我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
“一起吧,弄完一起休息。”
又过了一个小时。
所有图纸、方案、技术参数都整理完毕,装进加密硬盘。
张飞关掉计算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沐瑶,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张飞说,“没有你,我一个人搞不定这么多事。”
林沐瑶脸微微一红。
“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走出指挥部。
深夜的工地很安静,只有远处岗哨的灯光在闪铄。
“张总工,”林沐瑶突然问,“您觉得……月球基地什么时候能建成?”
张飞抬头看着月亮。
“快的话十年,慢的话二十年。”
“那时候您多大了?”
“五十多岁吧。”张飞算了算,“可能退休了。”
“退休了您想干什么?”
张飞想了想。
“回老家,开个修理站。不过这次,不修家电了,修孩子们的航天模型。告诉他们,月亮上真的有我们的基地。”
林沐瑶笑了。
“那您可得给我留个位置。”
“什么位置?”
“我也去帮忙啊。”林沐瑶说,“我负责教孩子们,怎么把《庄子》和量子物理结合起来。”
两人都笑了。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走吧,回去休息。”张飞说,“明天还有的忙。”
“恩。”
他们走向临时宿舍。
走到门口时,林沐瑶突然停下脚步。
“张总工。”
“恩?”
“您说……我们这辈子,能看到人类在月球上创建永久定居点吗?”
张飞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年轻女工程师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能。”他说得很肯定。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在做。”张飞说,“每一张图纸,每一次计算,每一份方案……都是在往那个方向走。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梦想也是一点一点实现的。”
他推开宿舍门。
“晚安,沐瑶。”
“晚安,张总工。”
门关上了。
张飞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那么远。
又那么近。
他想,也许有一天,真的会有人在那个观景穹顶里,看着蓝色的地球,想起今天这个夜晚。
想起有一群人,在戈壁,在工地,在实验室。
为了一个看似遥远的梦想,熬夜画图。
而那个梦想,正在变成蓝图。
正在变成现实。
他笑了笑,走进房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月宫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