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失落?
是愤怒?
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劣的期待?
他慌乱地关掉了网页,清空了浏览记录,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苍白的、惶惑的脸。
晚上江溯回来,带了一盒林兢上次随口提过的、城西老字号的桂花糕。
软糯清甜,入口即化。
“尝尝。”
江溯打开盒子,推到他面前。
林兢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有些发苦。
“今天……开会顺利吗?”
他状似随意地问。
“还行。”
江溯脱掉外套,松了松领口,“一些合作细节需要敲定。”
“关于……建筑的?”
林兢追问。
江溯整理袖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嗯。
怎么了?”
“没什么。”
林兢低下头,又捏起一块桂花糕,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就是觉得……你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像我。”
江溯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房间里只有林兢细微的咀嚼声。
“林竞,”
过了一会儿,江溯才开口,声音不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只是一种习惯。
习惯分析,习惯规划,习惯寻找最优解。”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距离林兢不远不近,“但这种习惯,不一定适用于所有事,也不一定……总是对的。”
林兢抬起头,看向他。
江溯靠在沙发背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也显得有些……茫然?
林兢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你……现在做的这些,”
林竞试探着问,“建筑项目什么的,是你想要的‘最优解’吗?”
江溯没有立刻回答。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是选择。”
他最终说,声音低沉,“是在当下能做的、相对合理的选择。
至于是不是‘最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竞,那眼神很深,带着林兢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人生不是数学建模,没有那么多预设参数和唯一解。”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林兢感到安慰,反而让他心头那点虚浮感更重了。
连江溯都在“选择”,而不是“笃定”。
那他的路,又在哪里?
日子依旧平静地过。
林兢开始尝试自己出门,就在小区里转转,去门口的便利店买瓶水,或者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人来人往。
他发现,离开了江溯的视线范围,他那具身体似乎更容易“懈怠”。
走路时,他会不自觉地微微拖着左腿,右肩也会因为放松而显得有些垮塌。
没有那双眼睛的监督,那些被江溯一点点纠正过来的、细微的体态和发力习惯,正在悄悄回潮。
这发现让他感到一种隐秘的羞耻,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解脱。
那天,他在便利店门口遇到了一个遛狗的中年男人。
狗是只活泼的金毛,看到林竞,欢快地摇着尾巴凑过来。
林竞下意识想蹲下摸摸它,但右肩的滞涩和左膝的僵硬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笨拙而迟缓。
他只能站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男人很健谈,拉着狗绳,跟林竞聊了几句。
得知林竞是“在家休养”,便热情地邀请他有空可以一起遛狗,说他家金毛“旺财”就喜欢跟人玩。
林竞含糊地应着,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一种属于“普通人”的、简单的社交邀约。
没有比赛输赢,没有康复指标,只是遛狗,聊天。
他回去跟江溯提了这件事,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兴奋。
江溯正在看一份图纸,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
注意别让狗扑到你受伤的肩膀,也别走太久。”
他的反应很平淡,甚至有些公事公办。
林兢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小火苗,被这盆冷水浇得蔫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林竞还是去了。
和那个叫老陈的男人,还有旺财,在小区里慢悠悠地走。
旺财很兴奋,东嗅西闻,有时会突然往前冲,拽得老陈一个趔趄。
林竞走在一旁,左膝的隐痛提醒着他不能走快,也不能突然发力。
老陈很健谈,从狗粮牌子聊到孩子上学,再聊到最近的菜价。
林竞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阳光很好,风很轻柔,旺财的皮毛金灿灿的。
这确实是“平常日子”里该有的画面。
可林兢却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生活的游魂。
老陈说的那些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离他很近,又似乎很远。
他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身体的感受:膝盖是不是更酸了?
肩膀是不是又僵了?
呼吸是不是太平缓了,缺乏运动应有的深度?
走到第三圈,左膝的酸痛变得明显起来。
林竞停下脚步,对老陈说:“陈哥,我差不多了,得回去休息了。”
老陈有些意犹未尽,但也没勉强:“行,小伙子身体要紧。
下次再一起溜!”
林竞转身往回走。
旺财似乎察觉到他要离开,冲着他“汪”地叫了一声,欢快地摇着尾巴。
那一声狗叫,那摇动的金色尾巴,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浪头,轻轻拍打在他心上。
他回头,对旺财笑了笑,摆了摆手。
走回单元楼下时,他抬头看了看自家阳台。
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不知道江溯在做什么?
看图纸?
写方案?
还是……又在看那些他看不懂的医学文献?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安静。
江溯果然在书房,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似乎在开电话会议。
林竞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左膝的酸痛还在,右肩的僵硬依旧。
但此刻占据他心头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处着力的疲惫和空虚。
遛狗,聊天,晒太阳……这些他曾经以为会带来“平静”和“归属感”的事情,做起来,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他能参与,能感受,但那感受无法真正抵达内心深处那片荒原。
他依然是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