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代表团的会议比预想的顺利。
周三上午十点，修远大厦三十二层的会议室里，林修远坐在长桌一端，听着翻译流畅地将德语转化为中文。对方是慕尼黑一家精密仪器公司的副总裁，五十多岁，灰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敲。
“……所以我们认为，在数控机床的光学测量系统上，双方有深入合作的可能。”德国人说完，看向林修远。
会议室里很安静。周秉文、技术总监、海外市场部的负责人都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修远身上。
林修远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很从容。实际上，他的心思有一半飘到了别处——飘到了千里之外那片冰雪覆盖的山脉，飘到了那道正在缓慢扩张的空间裂隙上。
但他掩饰得很好。
“克劳斯先生，”林修远放下茶杯，用英语直接说道，“贵公司的技术我们很感兴趣。不过，合作模式可能需要调整。”
德国人挑了挑眉：“林先生的意思是？”
“技术引进加联合研发。”林修远说，“我们出资金和市场，你们出技术和人才，在中国成立合资研发中心。知识产权共享，产品在中国生产，面向亚洲市场。”
这个方案他早就想好了，只是今天才正式提出来。
周秉文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他一下。林修远知道老周的意思——这么重要的谈判，应该先跟团队通个气。
但他没时间了。
昆仑的呼唤一天比一天清晰。昨晚打坐时，他甚至能在识海中“看见”那道裂隙的模糊轮廓——不是用眼睛看，是神识感应到的空间扭曲。它像一条细细的伤口，镶嵌在现实世界的表面，正在极其缓慢地渗出某种……异质的气息。
“林先生，”德国人沉吟着，“这个方案，我们需要时间评估。”
“当然。”林修远站起身，“给你们一周时间。下周这个时候，我希望听到答复。”
会议在十一点二十分结束。德国人带着翻译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修远集团的核心团队。
周秉文第一个开口：“林总，合资研发中心的事……”
“秉文，你来负责。”林修远打断他，“无论德方答不答应，这个方向不会变。如果谈不成，就找日本或者瑞士的公司。精密测量是未来高端制造的基础，这一块我们必须拿下来。”
他说得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技术总监推了推眼镜：“林总，预算方面……”
“上不封顶。”林修远说，“只要技术值，多少钱都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都知道林修远重视技术，但“上不封顶”这种话，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
“林总，”海外市场部的负责人小心翼翼地问，“是出了什么事吗？您好像……特别着急。”
林修远看了他一眼，又环视会议室里的众人。这些都是跟着他干了多年的老部下，从南城小门面时代一路走到现在。赵铁柱、王援朝不在——一个在昌平新厂区盯生产线，一个在法兰克福办事处——但在座的每一位，都是他能信任的人。
“是有点事。”林修远缓缓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要离开北京一阵子。具体多久不好说，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可能更长。”
众人面面相觑。
“去哪儿？”周秉文问。
“西边。”林修远说得很模糊，“有些私事要处理。”
他没有说昆仑，没有说修真，更没有说空间裂隙。这些事，普通人知道了没好处，反而可能惹麻烦。
“那公司……”财务总监欲言又止。
“公司正常运转。”林修远说，“我不在期间，所有日常决策由周副总负责。重大事项——超过五千万的投资、核心人事变动、战略方向调整——需要我签字或点头的，通过特殊渠道联系我。”
他顿了顿，看向周秉文：“老周，担子重，辛苦你了。”
周秉文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放心。”
没有多余的话，就两个字。但林修远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下午，林修远没再处理公务。
他让秘书推掉了所有预约，一个人开车去了东郊。车是普通的黑色轿车，没有司机，他自己开。出了东四环，建筑渐渐稀疏，大片大片的空地裸露着，有些地方已经立起了施工围挡。
这里是修远集团三年前拿下的千亩土地。按照规划，这里将建成一个集住宅、商业、学校、医院于一体的综合性社区。图纸改了十几稿，光是绿化率就争论了半年——林修远坚持要留出百分之四十的绿地，哪怕少盖几栋楼。
车停在一个小土坡上。林修远下车，站在坡顶往下看。
工地已经初具规模。十几栋住宅楼拔地而起，最高的已经盖到二十层。塔吊缓缓转动，像钢铁巨人的手臂。更远处，商业街的地基刚刚打好，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忙碌。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泥的味道。
林修远站了很久。
这片土地，是他为这个城市留下的一点东西。不光是赚钱，更是想证明——中国的企业也能盖出好房子，也能建出让人愿意住一辈子的社区。
图纸上那些细节他还记得：每栋楼都要有充足的日照，窗户要朝南；小区里要有跑步道，要有儿童游乐场，要有老人下棋的亭子；地下车库的层高要比标准高二十厘米，免得个子高的司机撞到头……
这些细节，有些是他在无数个深夜亲自敲定的。
现在，他要离开了。
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
“林总？”
身后传来声音。林修远回头，看见工地负责人老刘小跑着上来，安全帽拿在手里，满头是汗。
“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看看。”林修远说，“进度怎么样？”
“顺利！三号楼月底封顶，比计划提前了五天！”老刘兴奋地说，“就是建材涨价，水泥比上个月贵了百分之八……”
“该花的钱要花。”林修远打断他，“质量不能打折。老刘，你记着——咱们盖的不是房子，是家。将来住进来的，可能是攒了一辈子钱的老工人，可能是刚结婚的小两口，可能是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他们的家，不能马虎。”
老刘用力点头：“明白！林总您放心，我老刘在工地干了三十年，经我手的楼，没出过质量问题！”
林修远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
他又在工地上转了一个小时，看了样板间，查了建材，问了工人的伙食。临走时，老刘送他到车边，犹豫了一下，问：“林总，听说您要出远门？”
消息传得真快。林修远心想。
“嗯。”
“那……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林修远拉开车门，“老刘，工地交给你了。等我回来，希望看到这儿已经有人住进来，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
老刘眼圈有点红：“一定！”
回家的路上，林修远去了趟超市。
不是那种进口超市，就是小区门口的普通菜市场。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买了排骨、西红柿、鸡蛋、青菜，又买了苏嫣然爱吃的草莓，林晓月喜欢的薯片。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认得他：“林先生，今天自己买菜啊？”
“嗯。”
“您太太呢？”
“在家。”
“真好。”阿姨一边扫码一边说，“像您这样的大老板，还能自己来买菜，真难得。”
林修远笑了笑，没说话。
他算什么大老板呢？不过是重生一世，比旁人多知道些事，多攒了些钱。剥去这些，他还是那个喜欢回家吃饭、喜欢看家人笑的普通人。
到家时，苏嫣然已经在厨房忙了。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买了排骨？正好，晚上做糖醋的。”
“好。”林修远把菜拎进厨房，洗了手，“我帮你。”
“不用，你去歇着。”
“不累。”
两人挤在不大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洗菜。水流哗哗，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窗外，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
“今天去工地了？”苏嫣然问。
“嗯。”
“都交代好了？”
“差不多了。”林修远把洗好的西红柿递给她，“秉文那边说清楚了，工地也看过了。明天再去趟研发中心，跟技术团队开个会，把几个重点项目的方向定下来。”
苏嫣然接过西红柿，切成小块：“什么时候走？”
“后天。”林修远说，“早去早回。”
“票买好了？”
“不坐火车。”林修远顿了顿，“我自己开车去。”
苏嫣然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开车？那么远……”
“方便。”林修远说，“路上有些地方，可能需要停下来看看。”
他没有明说，但苏嫣然懂了。昆仑山脉那么大，那道裂隙具体在哪儿，光靠模糊的感应还不够，需要实地勘察。开车去，比坐火车或飞机更灵活。
“路上小心。”苏嫣然轻声说。
“会的。”
晚饭还是三个人。林晓月今天加班，八点才到家，一进门就喊饿。糖醋排骨她一个人吃了大半盘，边吃边说出版社的趣事——某个作者交稿拖了三个月，最后交上来一看，错别字比字数还多。
林修远笑着听，偶尔插句话。
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久到楼下遛狗的人都回家了。
饭后，林晓月主动去洗碗。林修远和苏嫣然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屏幕上光影变幻，声音调得很低，像遥远的背景音乐。
“东西收拾了吗？”苏嫣然问。
“还没。”林修远说，“明天收拾。带几件厚衣服，一些干粮，还有必要的工具。”
他没说“工具”是什么，但苏嫣然知道——不是普通的扳手钳子，是修真者用的东西。符箓，丹药，也许还有那面五行旗。
“家里你放心。”苏嫣然说，“爸妈那边，我每周去看一次。晓月我会照顾好。集团的事……如果真有紧急情况，我知道怎么联系你。”
她说得很平静，但林修远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这就是他的妻子。从不拖后腿，从不问“能不能不去”，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一切扛起来，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嫣然，”林修远握住她的手，“谢谢。”
“谢什么。”苏嫣然靠在他肩上，“我们是夫妻。”
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用标准的声音说：“未来三天，青藏高原有强降雪，请过往车辆注意安全……”
林修远看着屏幕上的卫星云图。那片白色的区域，就是昆仑山所在。
强降雪。
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五行真气运转，寒暑不侵，踏雪无痕。但普通人去那种地方，确实是九死一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我走之后，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西部考察项目了。具体地点不用说。”
“知道。”苏嫣然点头，“就跟当年你去黑河一样。”
是啊，跟当年一样。林修远心想。只是这次的目的地更远，更未知，也更……危险。
但他必须去。
那道裂隙在呼唤他。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与他有关，与五行洞天有关，也许还与合沙老祖的传承有关。
不去弄明白，他心里不会安宁。
“早点睡吧。”苏嫣然站起身，“明天你不是还要去研发中心？”
“好。”
卧室的灯关掉后，林修远没有立刻入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神识却沉入识海，进入了五行洞天。
洞天里永远是春天。灵泉潺潺，灵药飘香，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时间流速是三比一，这里过去三小时，外界才一小时。
他在洞天里走了一圈，检查了仓库里的物资——够一个连队吃三年的粮食，各种丹药，符箓，还有这些年收集的珍贵材料。又去看了药圃，那株从苍梧界带回来的“月华草”长得正好，叶片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最后，他走到洞天中央的那座小楼前。
楼里很简单，一层是书房，二层是静室。书房的书架上，除了《合沙奇书》的玉简，还有这些年他收集的各种典籍——中医的、国术的、风水的、甚至包括一些现代科学的着作。
他抽出一本笔记。那是他自己的修炼心得，从引气入体到五行合一，每一步的体会、感悟、走过的弯路，都详细记录在上面。
将来，如果子女中有人适合修真，这本笔记会是他们最好的入门指南。
林修远翻了几页，又合上。
还不是时候。
他走到窗前，望向洞天模拟出的夜空。这里没有真实的星辰，但有一片深邃的黑暗，像无垠的宇宙。
而在那片黑暗的某处，在遥远的西方，一道裂隙正在等待他。
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可能是机遇，可能是危险，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去看一看。
因为修行之路，本就是不断探索未知的过程。
从四合院到修远大厦，从引气入体到返璞归真，他一直是这样走过来的。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洞天里的时间慢慢流逝。林修远在静室里打坐，让五行真气运行了九个大周天。当神识回归身体时，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
也是他在北京的最后一天。
明天，他就要踏上西行的路，去回应那道来自昆仑的、遥远的呼唤。